天气: 晴朗
心情: 高兴
我轻轻的推开那扇通往工作室的大门,里面传来了激烈的吵架声。
父亲缩在那些裸体的塑胶模特儿当中,一脸的无助和惶恐任由扑在他身上穿紫花裙的女人又捶又打。
她始终背对着我,我看不见她的脸,但完全可以感觉她的凶猛无情,那两只肥大而又白皙的双臂,在空中飞舞着,汗水随着拳头泼下。
父亲变成了一只失去反抗力的小羊,狼在面前张牙舞爪着,他只有等待被吞噬。
实在不能看见父亲遭受到这么大的欺辱,我冲了进去,随手从地上拿起了一只断了的塑胶模特儿手臂,就朝那女人的后脑拍了过去,女人回过头来,生气的望着我,骂了一句:
“夭寿仔(1),你竟敢打我!”
我害怕的扔了手臂,发慌的就转身跑,后面继续传来女人不停的叫声...!
夜,刹那之间突然变得很长很长,窗外,枝叶的枝桠一夜间全都爬到房里来了,好像也要把我吞食一样。
房间外却好象刹那间静得出奇,吵闹声没有了,只有断续续传来的重物拖地的沙沙声。
到底他们怎么样了呢?
我很想出去看看,但又很害怕。
不知过了多少时候,从恶梦中惊醒,向我扑过来满嘴是血的狼突然消失了。
父亲坐在床侧,怔怔的望着我。
“爸…!”我叫了一声。
父亲举起他那仍在颤抖的手,轻轻的抚着我的脸。
“不要怕,已经没事了……。”
“妈妈呢?”我问。
“她已经走了,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永远也不会回来了!”
我真的也就永远没有再见她-我的妈妈,爸爸也没有再挨打了。
(一)
我终于决定回来了,在外国这么多年,我只能用“漂泊“两个字来形容自己,虽然拥有了令人羡慕的专业行政学位,但在黄种人永远都比不上白种人的传统观念里,我强烈的感觉到自己始终矮了人家一截!
可以这么说,这么多年不回来的原因全是因为爸爸,要不是他的孤僻古怪,不和人说话,我也不会觉得父子之间会那么难沟通!
每回放假回来,我都抱着一线希望,希望彼此可以有多一点“欢聚”的时光,我甚至买了很多礼物回来,希望能讨他的欢心,打破维持多年不破的僵局,但每次我都失落而走,然后发誓永远不再回来。
要不是婷婷的一封信,说爸爸的胃被检查出有肿瘤,还有恶化的现象,或许我已忘了“家”的存在。
只有婷婷,一个让我常常想起的名字,一个愿意永远等待问号的苯女孩,守候着我的父亲,没有一丝怨言,没有我的任何承诺,在八年的光阴里,默默的付出她的一切!
飞机开始降落,从机舱的小窗子往外望,点点的灯火比满天的星星还闪烁。
婷婷没有来接机,令我有几分纳闷,她不可能不来的,是临时有事,还是爸爸出了什么问题?连串的问号压在疲惫的身躯上,我只想快快回家。
推开沉重的大门,一股霉气袭了过来,叫人心里难受。
这是有人住的家吗?爸爸就在这样的环境中过他每一天的日子?
好像已经尘封了很久的一切,又不可欠缺那种熟悉的感觉,我就是在这样的环境里长大的,曾经,一桌一椅,都留下过我的痕迹。
爸爸工作室的门是敞开的,就像一间妓院,里面东一堆西一堆的躺着完全不知廉耻裸露的疯妇,不是断头就是缺脚的,上面布满了灰尘,在冷漠的空间里,显得异为凄清和神秘!
回想起从前的日子,爸爸把每天的时光都耗在这里,和这些“女人”为伴,那时候的爸爸手是很灵巧的,总是在最短的时间里就把一个个的塑胶模特儿装配好,快得就像在玩积木。
爸爸总在完成了他的制成品后细细观赏,就好像这些塑像都有了生命似的,沾沾自喜。
这一切现在都不存在了,生锈的工具箱是时间最好的证明,这一个行业就像父亲一样的老弱,早已被时代抛到很远很远去了…。
在工作室的一角,有一个大木橱,木橱里摆满了很多的杂物,那是我小时候最喜欢翻弄的一个地方,也是我捉迷藏时最爱躲的一个地方。
但不知曾几何时,里面多了个大木箱之后,爸爸就不再让我打开木橱,每回一走近,手都还没探到橱把,爸爸的吆喝声便惊天动地的传来,好象一打开橱门,便会有什么奇怪的事情要发生似的。
当时我很生气,可是毕竟年纪小,也不敢吭声,只在一次乘着他出门去送货的时候,偷偷的开了木橱看个究竟。
大木箱紧紧的锁着,打不开也推不动,到底里面有什么,始终没有人不知道?
木橱里的大木箱依然放在原来的位置,经过岁月的磨蚀,木箱表层早已剥落褪皮了,锁虽然生着重重的锈,但还是牢牢的执行它的任务。
到底箱子里头放了什么东西?埋藏在我心里十几年的疑问在此刻又莫名的浮起……
(二)
“医生说你爸爸的情况不乐观,要我们多照顾他。”婷婷把父亲服侍上床后,这样对我说。
原来不接机的原因,真的是因为爸爸突然不舒服,婷婷只好又把他送进医院。
“你有什么打算,他…毕竟是你爸爸?”
照顾病人的担子是沉重的,我知道婷婷需要我的分担。
“你自己决定吧!”
看我冷了半响都没有回答她的话,她无奈的叹气。
“如果我说我已经决定留下来了,你会相信吗?”
“真的!”她雀跃万分,“那太好了,你们以后就可以有多一点时间在一起,有多一些了解,就不会那么没话说了!”
没想到她关心的还是我们父子,之前我是不是太小人之心了呢?
如果真让我们可以有多一点话聊起来确是好的,我也如此盼望着。自从妈妈走后,从九岁那年开始,爸爸对我的态度就有所不一样了。他不在像以前一样对我关心,好像刹那间我成了他的生活里的累赘。
他常把自己关在工作室里,一整天都不出来,我下课回家常常没饭吃,只能挨着饿躲在房里,守着孤单寂寞!好不容易小学毕了业进入中学,我好像一匹脱缰的野马不再受约束,我不再喜欢回家,我把自己出卖给学校的课外活动,因为自己的机灵,我表现的很全面,老师们都说我是个可造之才,我心里也沾沾自喜。
家,对我来说,地位已经不重要,一拿到奖学金,我就逼不及待的飞到外国去,实现我要追求的梦想!
(三)
回到家已经有两个月了,我轻易的在一间大机构里觅得一份高薪工作,但不知为什么,日子总是过得很闷,尤其是在家里,一种行尸走肉的感觉,连自己都怀疑自己是否在活着?
一个阴湿的夜晚,我被恶梦惊醒,这是最近常有的现像,梦里的女人面目模糊,我只感觉她望着我,用一种无限哀怨的眼神,好像要告诉我一些东西,但又始终没有开口。
梦总是重重覆覆,让人追觅!
我坐了起来,企图让自己冷静,然后以客观的立场来分析身体最近的状况,回来的不协调,包括精神和生活,都是造出压力和劳累的主要原因,恶梦的产生,当然和这两者有密切的关系,或许过些时候,现象就会消失吧。
正当我为找到原由而开始松弛下来的当儿,突然,在房门外,好像是工作室的方向,传来了东西落地的声音,声音虽然非常小,但我却实实在在的听到了!这个时候,三更半夜,还会有谁在工作室里?
我蹑起脚步走了出去,大厅很静也很暗。屋子实在太旧了,潮湿的墙壁发出一种让人窒息的味道,把人的情绪压得底底的,一点生气也没有。
工作室的门关着,里面没一点声响,我开始怀疑自己的敏感度,是不是只是一时的神经过敏?
就在我犹疑着要不要推门的一煞那,门缝处突然闪过一道亮光,很快又消失了!我再也忍不住自己的好奇心,轻轻推开门,里面黑漆漆的,东西都是静止的,好像什么事情也没发生过,但在空气中却明明显显的弥漫着一股香烛的烟味。
我四处查看,无意中发现那扇从来不打开的窗子不知何时已经开了?
第二天一早,我再次来到工作室,想在静止的物体上寻一些蛛丝马迹,但蒙尘的物体依旧蒙尘,顺手打开大木橱,里面杂乱一团,也不像有人动过的痕迹。
就在我打算把木橱关上之际,突然发现在大木箱的边沿,凝了数个红色的蜡印,用手指一刮,蜡印脱了出来,揉在手里就碎了,为什么会有这些蜡烛留下来的蜡滴呢?
我记得自己第一天回来的时候也曾打开大木橱,好象没发现过这些蜡印?昨晚进来的人到底在房里做了什么?弥漫在空气中的香烛味道和这些蜡印有关系吗?
我只感到一种无形的压迫力,在这座古老大屋的四周凝聚着,并向我进逼而来…!
注:(1)夭寿仔:福建方言,通常用以骂小孩子,咒对方早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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