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禺天空

1

     坐在屋顶上，我和妹妹看见飘雪。
     炎炎六月，飞霜，不寻常。

2

     西摩的军队以凌厉的姿态逼近，虽然在百里外的山头暂时歇了下来，但“停歇”的意义在两军交战中从不意味退缩，那只是为了放缓脚步做更精确的观察，同时让部队的士兵们有充分的休息，好在下一场战役中强有力的挺进。

     不能再驻守待步了，一定要想到一个击退敌人的办法，要不卡修多娜王朝就要灭亡。

     万民的呼声在广场上响起，每一个人的脸上都写着焦虑和不安。

     作为王朝最年轻的掌舵人，我比任何人都更惊惶…。

3
    
     老师把作文簿一把拍在我的头上。

     “黄忠宝，你跟我听清楚，如果下一次还要我在作文簿里读你那些不知道在写什么的作文，对不起，你最好跟我一起去见校长！”

     掉落在桌面上的作文簿里画了一个很圆的零蛋。

     看来陈老师以前读书的时候美术这一科成绩一定很好，那为什么会来教华文呢？我不是说华文不好，可是现在这科已经是学校里最热门的“借用”课了，英文老师来借，数学老师也来借，说不定以后体育老师也可以借，那时候就可以不停的打两个小时的球，爽！

     “一千年以后” 突然在裤袋里唱了起来，我知道肯定是阿力打来的，那个刚被学校开除的同学，又来催我去打game了。其实他一点都不坏，只是笨头笨脑的，最容易成为学校的牺牲品。

     陈老师生气的把目光望过来，开口正要喊：

     “黄忠宝，你…！”

     下课铃声却在这个时候响了。

     课室里即刻传来一阵热烈的鼓掌声。

     我望着老师笑了，为一种说不上来、却感到满足的“胜利”，然后看着她“灰溜溜”的走出课室。

     “灰溜溜”这三个字还是阿力教我的，在他离开学校那一天，就是“灰溜溜”的走出校门的。

     课室走廊外，一撮一撮的学生正拥出校园，很像正在撤离城堡的老幼弱小，只是一个充满欢笑，一个却充满悲哀和匆忙…

4

     七天了，敌人的没有动静令我们更感觉不安。

     就像暴风雨之前的平静，是在酝酿破坏性的强烈。

     奇怪的事开始发生…

     首先是一队守卫在巡逻护城河的时候，其中一人只是俯身掬口水喝，没想到竟被一条怪鱼咬了，鲜血从伤口处冒了出来，刚一滴下河面，一群怪鱼从四周急速潜了过来，把那士兵扯下了水，一眨眼功夫，一堆白骨浮上水面，把其他人都吓呆了，仓惶的跑回来禀报。

     另一件事是一批刚埋葬的殉难士兵尸体，竟离奇的不见了。

     有人说西摩人已经在用魔法开始对付我们了。

     从护城河里抓上来的怪鱼不只形状古怪，样子残暴，尖锐的牙齿更是可以轻易把人的骨头咬碎，它还有另一种特异能力，就是离开了水之后竟也还可以活着，一样具有杀伤力。

     不见的尸体更被谣传已经被敌人重新训练为骷髅兵，死了的人一旦被付予某种邪灵的力量，因为没有了活人的意识，就会任由人摆布，而且还有强大的攻击力。

     谣言使人心的惶恐如气球般不断涨大…涨大…

     “这只是敌人采取的心理战术，希望所有的卡修多娜人都活在害怕之中，那接下来的进攻就会更不用吹灰之力了！”

     主祭司领我到地底下的皇陵墓室，这里放着刚过世不久的父亲棺木，用黄金丝线缝制的缎被覆盖着。

     “我能说服人民不再惊恐吗？”

     “你根本没有办法。”主祭司无情的摇摇头。

     我心里很生气，他根本没把我这王子放在眼里。

     “除非你可以打开圣杯，拿出圣剑！”

     “什么圣杯、圣剑，为什么我从来没听过这些东西？”

     “因为打开圣杯的条件需要一颗心，但这颗心却不容易找到。”

     “为什么会找不到？你快说吧，不要再故弄玄虚了！”我真的对他越来越不满，在他眼里难道我只是个废物！

     “你和我，所有卡修多娜的人民都没有这颗心，而有这颗心的人却死了！”

     “死了！？”

     “真正能够为王朝付出，心中没有一点自私、一分贪念的人才配拥有一颗可以开启圣杯的心，那就是…你父王。”

     “我父亲？”

     父亲的无私和奉献是使王朝越来越富强、人民生活越来越安定的原因，但也因为这样才会惹来西摩人的妒忌，一心要来侵占我们的王国。

     “根据先世书的记载，一个无私的人虽然死了，可是他的心却永远都活着，为了所有的人民，为了这个王朝，你是不是应该要打开圣杯！”

     主祭司把一把匕首递了过来。

     “不，不可以…我不可以把我父亲的心挖出来，我不可以这么做的！”我把匕首甩开去，在陵墓中呐喊。

     主祭司的话伴随着远去的脚步声消失在厚重的门外…

     “自己想清楚吧，拿不到圣剑将使卡修多娜王朝灭亡，你难道想让你父亲看见他一手建立起来的王朝毁在你手里吗？”

     我拾起了匕首。

5

     刚回到家里，一个样子猥琐的男人从房里走出来，擦肩而出。

     妈妈跟在后面，挨在门口朝出去的男人大喊着：

     “小心楼梯，不好跌死喔！”

     我生气的把书包往沙发上一扔，小猪从厨房里探出头来，看见是我高兴的跑了过来。

     “我早跟你说了，要做就出去外面做，为什么要在家里，这里是我们的家！”

     “家又怎么样，没有饭吃的时候有家也还是会死的！”妈妈总是这样说，好像自己一点都没有错。

     “你以为我很想咩，谁喜欢做这种事，如果你们的爸爸不是个废物，我何必做到自己这么贱！”

     爸爸，是个“陌生”的人物，起码现在我就不是很清楚记得他的样子，就算小时候的记忆，那也是恐怖的，赌输钱回来的他会用铁链把我和妈锁起来，关在厕所里。

     现在爸爸很少回来了，会回来一定是已经走头无路了，他才会记得还有个家可以搜刮一场，厨房还有吃的东西可以喂饱他这只饿鬼。

     为什么他从来都没有想过我们是怎样过日子的？

     为什么他从来都没有正眼看过我们一眼？

     自私，贪婪，不负责任，实在有太多的坏形容词适合他。

     为什么人家的爸爸都不是这样的？

     “为什么这么迟才回来，又跑去打game了？”

     说了也是白说，我拿起书包回房去。

     去打game，还不是为了避开回来看见妈妈“接客”的样子，那些猥琐的男人，看见就恶心。

     对于妈妈的“职业“，我始终很矛盾，有时很同情她，有时候很恨她。

     一个小身影在房门口胆却的张望着，恨快的又缩了出去。

     “小猪，进来吧，哥哥有东西给你！”

     妹妹眯着嘴笑着，故意抬起脚跟支着进来，好像小木偶一样，不平衡的左右摆着手。

     我在书包里掏着，像变魔术一样的变出了一支有卡通人物的棒棒糖。

     妹妹的眼睛一下就亮了，目不转睛的盯着棒棒糖，手很自然的就伸了过来。

     “哥哥请小猪吃糖，小猪应该说什么？”

     小猪是我为妹妹取的名字，因为她小的时候，胖得就像猪，不过现在已经不是了，像只干巴巴的小鸟。

     “谢谢哥哥，谢谢哥哥。”

     妹妹殷切紧张的说着，就等着哥哥把糖给她。

     如果这个家没有妹妹，我一定很孤独。

     可是有了妹妹，我又很担心，她才五岁，我只要多等两年就可以飞了，小猪呢，起码还要等十几年，这种家，可以让她等吗？

     妹妹一边满足的舔着棒棒糖，一边抬头奇怪的望着我。

     “哥哥，你为什么有钱可以买糖，妈妈给你的吗？”

     我支吾的点点头，当然不会告诉她这糖其实是在7－11偷来的，只要看到妹妹开心的样子，去偷一点糖对我来说只是小儿科。

     “哥哥，打game是什么，以后你可以带我去吗？”

     “当然可以喽，不过不是现在，要等你长大一点才可以去。”

     “那是什么时候？明天，明天我就比今天大一点了，可以去了吗？”

     “卡修多娜的王子已经打开圣杯，拿到圣剑了，明天，明天他就可以率领自己的军队攻打西摩人！”

     “谁是卡…修…什么多娜王子，可以这样吃的吗？”

      小猪已经把整支棒棒糖含在口里了。

6

     当一颗无私的心被放入开启圣杯的机关后，尘封已久的圣杯终于慢慢打开，一道耀眼的金光随即从杯里射了出来，像利剑般穿透所有的障碍物直射天空。

     一刻间，整个卡修多娜城都被金光笼罩，充满光辉。

     圣剑在沉睡了一百年后被重新唤醒，一把正义之剑誓可把罪恶铲除，把敌人打回自己的狗窝去。

     我重新整顿了军队，萎靡不振的军心因为圣剑的出现个个都活了起来。

     西摩的军队这时候已经开始又来进攻了。

     本来以为军心已经涣散的卡修多娜士兵，突然打开城门出来迎战，确实叫敌人一时慌了手脚，第一战的胜利更提升了大家的信心，接下来激烈的战役继续展开。

     太阳和月亮的循环代表着时间的快速飞逝。

     暴风雨和旱季的交替出现显示战争环境的残酷。

     每个参与战争的人都在交战的那一刻失去理智和人性，尤其是作为统领大军的人。

     在不理会主祭司的劝说下，我强制的送走了所有士兵的亲属，希望他们可以因此而没有牵挂。

     或许我忘了人是有感情的，除了命令，亲人背后扶持的力量更重要。

     暗夜的不安，使每一个卡修多娜士兵的梦里尽是那些已经远离自己身边至亲人的脸。

     战役竟然拖了三个月还不能把强悍的敌人打退。

     一个无色黎明，护城的守卫被一阵受惊四蹿的马声惊醒，骷髅兵越过护城河挖掘了隧道，残暴涌入…

     还没有从忧伤中清醒过来的军队和惊慌的马只没有两样，失去了战斗的能力只会乱奔乱跑。

     当被通知从城堡里奔出来的时候，我看见的只是尸骸遍地。

     六月天，炽热的太阳没有升起，天空竟飘来飞雪。

     我慌乱的举起圣剑，希望它发挥光芒把没有休止涌来的骷髅兵吓退。

     但圣剑的光芒却越来越昏暗。

     好不容易在仅剩下的两个将军掩护下我逃回皇陵墓室。

     头顶上充满了敌人嘈杂的脚步声，军队已经来到皇宫正殿。

     “什么圣剑，它根本不能帮我打胜仗，它是骗人的，它只是块烂铁，一点威力都没有！”

     我生气的把圣剑扔在地上。

     “圣剑永远都不会失去它的威力，会失去的只有人…心。”

     主祭司出现了，拾起了圣剑，对我摇摇头。

     我突然想起刚才在大殿上明明看见他被敌人杀死，怎么现在又会在这里…？

     我想问，可是他已经回身，然后就在空气里消失了。

7

     “怎么样，输了？”阿力看我整个人摊在椅子上，探过头来张望。

     “哎呀，输了有什么关系，反正还可以再玩，我就不相信我们打不败西摩的军队！”

     “都拿到圣剑了还会输，这个game都不知道有没有骗人的！”我坐了起来，气咻咻的望着荧光屏。

     “其实你很厉害咧，很少人可以拿到圣剑的，你是真正的王子！”

     “王子都打败仗了！”我站了起来，伸了伸已经僵直了好几个钟头的腰板。

     “不玩啦？”对方不舍的望着我。

     “我要回家。”

     没理会阿力在背后还在拼命的叫着，我走出了LAN shop.

     经过7-11的时候，我又进去偷了像毛毛虫一样软绵绵的软卷糖，妹妹一定也会喜欢吃的。

     一回到家，我就感觉不对，厅里出奇的静，厨房里小猪的玩具散落一地，可是却没有她的踪影。

     只听到紧闭的房门内传来了熟悉的声音。

     那不是妈妈的。

     我本能反应的冲到门边就大力的拧着门把。

     门根本没上锁，一拧就开了。

     一个男人裸躺着，小猪一脸惊惶，眼泪爬了满脸，手上握住一支棒棒糖，缩在床的一角。

     “你没人性！”

     我愤怒冲前一拳挥了就过去打在男人的脸上，男人像一个倒栽葱跌下床边。

     抱起妹妹我就往外跑。

     我不知道自己要跑去那里，茫然的，只是拼命跑，好像跑得越快就可以让我快点忘掉一些东西一样。

     小猪在我怀里不安的颠簸，大声叫着：

     “哥哥，不要，哥哥，不要…！”

     王子是失败的，不管是现实还是在虚拟的游戏世界里，救不了卡修多娜王朝，也救不了妹妹。

     或许不应该再让小猪留在家里了，自己也一样。

     坐在屋顶上，小猪摇着脚，好像已经忘记了之前的一切，小心翼翼的拆开棒棒糖上面的那层彩色包装纸。

     妹妹紧握着包装纸，神神秘秘的对我说：

     “哥哥，我变一个魔术给你看！”

     然后她轻轻的把小手打开，玻璃包装纸飞了起来，在夕阳余晖的映照下，竟然幻化为千百种颜色，飘向天空，然后化作了雪，慢慢飘落。

     炎炎六月，竟然飘雪。

     小猪开心的笑了，王子也笑了。

     “小猪，哥哥带你去一个地方好吗？”

     “去那里，我们不要回家了吗？”

     “我们去一个我真的可以做王子，你也可以做公主的地方，呃？”我探询的点头望向妹妹。

     “我不要做公主，我要做小猪，只有小猪才可以有棒棒糖吃！”

     没想到妹妹竟猛地摇起头来，拿起棒棒糖就要放到嘴里。

     “你不可以吃！”想起那个肮脏的男人用棒棒糖来引诱自己妹妹的情景，我就生气，一手拍了过去。棒棒糖从小猪的手里跌落，滚下屋顶。

     “我的糖！”妹妹伸手就要去抓，整个人也冲了出去。

     “小猪！”我喊着，扑向妹妹，把她环抱着，两人一起跌落。

     风很轻，把我们盈载着，掉下去的棒棒糖在我们的下方突然发出光芒，变成了一把圣剑。

     “哥哥，我们会去那里？”

     “去卡修多娜王朝，哥哥一定要重建它，我是王子，你是公主！”

     掉落在地上的棒棒糖发出“啪”的一声，断为碎片，静静的躺着…。

     下过雪了吗，怎么地上一点痕迹都没有？

                      ※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