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气: 舒适
心情: 平静
玛格烈通道是女皇镇上一个街道的名字,镇不大,街更小,
但在60年代初期,罕见的组屋群便在这里开始出现,住
得都是劳动阶层,由于发展完善,样样俱全,小镇风味浓
郁,自成一格,但随着时代的脚步,它已无可奈何的落差,
甚至这样的一条街道,也鲜有人提起……
当年走过的一位公主,为街留下了玛格烈的名字。
听过这样的一个故事,一个父亲藏着女儿小时候送给自己的一个空盒子,只因为小女孩说过里面装满了爱,对父亲来说就变得终生珍贵。
回忆是童年和少年的经营,在那些土土的日子里,总是毫无意识的在有月光的晚上把装记忆的盒子打开,吸收日月精华,久而久之,月光宝盒就重甸甸起来。又因为是宝盒,外人是开不起的,只有自己,才配有那把连自己也看不见的锁匙。
早醒的街
都叫通道了,可知其不长,故事还没说完,通常已走到尽头。但没有骗人,当年它确实长过,学校,教堂、组屋、商店立在两旁,一样都没有少,还有一座充满神秘的监狱,隐在小路之内,但只要有警车在主道呼啸而过,谣言派和讲实派就会在咖啡店里争论起来。咖啡店老板最喜欢看到这样的场面了,不管故事精不精彩,咖啡总要配着喝的,在这样的时候,李大傻和王道都要靠边站,七剑暂时就不要下天山好了!
街道醒得很早,当我们背着书包赶搭六点那趟校车的时候,通常它就醒了,咖啡店后面烧开的沸水冒出来的白烟急着直往还没有完全泛蓝的天空窜去,毗邻面店的做面机器已“咔嚓咔嚓”的滚着面条,圆的扁的黄的白的都在泄着,只有再隔邻的小杂货店和趴在店前木板门上的壁虎还在沉睡,没有七点,没有谁惊醒得了谁?
街上也不是就只有一间杂货店,还有一间“再发”就开在同排街上稍远的位置,由于更靠近巴刹,货种又多,还可以赊帐,又提供送货服务,上门的生意好像从来没有断过。
五斤十斤的白米不用自己抬着,一本小小的三个五簿子是吃足一年没有付钱的记录,年尾结账,一次算过,超过一定数目还有奖赏,一斤的梳打饼是家里小孩子的最爱,小支装的花生油省着点用也可以是个把月的事,妈妈阿婆最会算,好像又为家里贡献了一分力量,区区的一块几毛钱在那时候看起来就像牛车轮一样大!
用乐蒂和林黛的日历纸糊起来的纸板上,一排排贴着对折的“滴甘”(1)纸,是吸引小孩喜欢往店里钻的一个主要原因。五分钱撕一个希望,也撕一个失望。在提早下校车的目标里,一天不舍得吃的零用钱就在饥饿和期望中每天以不同的形式出现,但结果都是在老板的吆喝中,发现时间不早才背着突然间变得很重的书包冲回家去。
“再发”在人流的穿息中还扮演着一个通讯角色,摆在老板桌上那台黑鲁鲁的电话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就变成是公用的,什么人都随都可以走进去碰一碰它,和远一点的亲戚取得联络,当然也可以打听一下今天的行情,十二支开了什么,是老场还是新场?只要不过分,老板都会开一只眼闭一只眼,反正十二支有中,大家就会在店里多花一点,赚钱的人还不是老板。不过就因为有人很过分,不知是故意还是忘了,一打就把电话打到州府去,事后又无人认账,害老板白白给了钱,从此电话上的零字就多了把小锁,人情也跟着锁住。
一个小镇当然不会就只有两间杂货店,但江湖各派都能各自鼎立,猪肉分吃着,岁月在流转中层叠推进,灭了它们的最后是土地的重新发展,传统在时代中的替换…
夜市灯如昼
在那个年代,街有很好的生活习惯,起得早也睡得早,在用潮语宣传的“双虾标青草油”小广告车驶出暮色之后,街就静了,车少人稀,昏昏欲睡。这种情况从星期一维持到星期四,然后在星期五的晚上重新定位。
六点不到,长长的街上就出现了很多不同的摊位,买布的、日常用品的、玩具、鞋子、衣服样样俱全,各类小食档更是想吃什么就有什么,燕窝水、炸香蕉、面煎糕、嘟嘟糕,还有淋上几种颜色糖水的Ice-ball,样样都叫人流口水。
星期五的 Pasar Malam(2) 是小孩的游乐园,也是大人的天堂。好不容易在期盼中等到这一天,人和街都在特点的时间和空间里活跃跳动,大光灯和火水灯映照下的脚步不再如清晨的匆匆,也不似下班后的疲惫,在轻松的漫步中把街走长是一件很容易的事,那么的不经意,街就在黑暗中被拉扯起来,双倍,三倍,无数倍的加长在夜色中。
惯性的平静爱在这一天越轨,尤其发生在小孩的心中特别严重,“做好功课”是母亲口中每周的例常呐喊,只是功课总在这时刻特别难为,夜也偏偏来得早,晚饭还没有吃好,心已经挂在街上!
妈妈的没读书不识字在此时最有效用,只要把格子簿画满黑蚂蚁,妈妈就会觉得自己的孩子好像已经抄完了“金刚经”一样满意,鞋子一趿,大家就可以呼啸下楼,在楼梯间你推我挤,无可避免的楼上还清楚的传来妈妈的叫骂声:夭寿啊…赶着去投胎,跑得那么快,小心跌死…
妈妈绝不会从楼梯上下来,一件干净的衣服,梳理的整整齐齐的头发慢条斯理的从电梯里出现,而旁边一定还跟着住在我们隔几家的邻居莲姐,脸上扑着满满的粉,还画着口红,艳色的迷你裙,好像要去“下坡”(3)一样,我们都不明白莲姐为什么要打扮得这么“隆重”,不过直觉里就是不喜欢她和我们一起逛夜市。
在人群堆里都窜了几十回了,莲姐和妈妈还在每一个档前东摸西看,男装鞋子合她的脚吗?玩具对她有什么用?说是选东西,目光又不停在摊挡前或和老板斤斤计较,眼神总是往外溜视,有时看见什么的着慌拉着妈妈就走,本来要买给我们做枕头套的花布,被她一拉花色就抖掉了,没一次买成!
后来我们才知道,莲姐的“行动”其实是很有目的的,原来她看上了住在我们家对面监牢宿舍里的“大狗”(4),刻意在灯火灿烂中寻找一个属于少女都会作的梦。
陈宝珠和吕奇的戏演得够多了,两人都是这样碰来碰去成为一对的,莲姐和“大狗”也不例外,很快就做了“牵手”(5),以后都不跟我们逛夜市了。
没有了莲姐的拉扯,花布当然可以买成,妈妈缝了漂亮的枕头套给我们,大家都很高兴,躺在上面还可以闻到还没有洗去的布香,软软入梦,梦里也有“Pasar Malam”,只是都在长长的街上走失,找不到妈妈,也找不到弟弟,大光灯像要吞噬人般探照着,吓得惊叫起来,发现枕头上已经湿漉漉一片,不知是口水还是汗,酸酸的,却有着自己的味道。
戏外的梦
鬼门关一开,街就匆忙起来,陈世美孟丽君唐伯虎都在不同的角落唱翻天,明明朗朗的天气,台上却有六月飞雪,盂兰胜会的香烟弥漫烧之不尽,天空很多时候被点得红光红光亮,忘了要夜。
本来说好不能下楼的,妈妈就怕小孩给附在墙角的鬼看上,拉了去做替死鬼,但谁又按耐得住锣鼓声此起彼落的诱惑,最终还是拉着我们搬着凳子往戏台前面钻,一站就是一个月,这里那里,把整条街都站熟站透了才依依不舍回家,然后看见爸爸为一个月没有好饭菜吃拉着河马一样的脸,要妈妈想方设法的哄回去。
戏是做完了,人心却不是说要回来就回来,妈妈上巴刹闲聊的话题里除了柴米油盐又多了几出戏,本来平时看不顺眼不想和她说话的人因为对戏的某种共识终于达致协调,还定下明年一起看戏的约会,一如牛郎织女每年都要在鹊桥相会一样。
街戏对小孩的作用是远大深远的。长长的戏不是主要的内容,女孩子在意的是在后台看戏子的装扮,闪闪发亮的钗环耳垂,钉满七彩珠片的罗裙,在灯光下晃动闪烁,往身上一披说有多好看就多好看。童年的理想因此改变,发誓也要做戏子。
炎热的午后,关在妈妈房里的游戏,就是把妈妈的镶珠发夹,假翠玉簪子挂到满头都是,奶奶的阔脚长裤就成了称职的水袖,枕头就是万里长城,要哭倒几个就几个,演了孟丽君,长平公主就上场,谁要演驸马爷,大家一起推搪着,只因为做小生能漂亮什么?
蜕变脚步
岁月选择过去,地方要求改变,一座座新组屋开始林立,新的图书馆为附近的中小学带来更浓厚的书香,“大众”这样一间在当年说来非常有规模的百货公司旁边,又冒起了“金都”和“金城”戏院,圆形的喷水池旁一入夜就围坐满了人,是等着看戏入场的也好,是逛完公司找个地方坐下来歇脚的也罢,夜突然在这种重复出现的场景中变得有些杂乱,街也不再安宁,总是在昨夜的喧哗还来不及过去就匆匆又清晨。
幸好清晨还是清新的,一对对学子的白色校鞋穿街而过,就为赶不会迟到的铃声,偶然发生的打斗事件,也只不过是几个乳臭未干小子的小争执,往往在警察还没有出现前就已鸡飞狗散,毕竟镇坐在街央的小教堂对人的心灵起着严肃的作用,隐在街道内的小监狱更是方便的随时可以把人送进去。
回忆是一种不思长进
当一个又一个更舒服繁华的区镇不断涌现,当更多更宽更长的街道被发展起来,玛格烈通道就在相对中慢慢失去颜色,像风华的少女走向老年,一片灰白就来了,旧式组屋相继拆去,“再发”的主人变成一片草地,曾经一度风光的戏院化为对宗教信仰的追求闭室,“大众”也结束营业了,只有小贩中心仍在,里面依旧守着旧时的鱼圆面和爬满岁月的老摊主,来吃的人都只是慕名来大快朵颐的,谁也没有打算寻访它昔日的味道,毕竟时光太匆匆,回忆在现实中是一种不思长进。
镇在发展,街仍在发展,图书馆再重建,走在上面,不知怎的,陌生多于熟悉,突然想到,当年玛格烈公主经过的时候,心里有的又是怎样的一种感觉?
街很容易就穿过去了,只是几十年的故事,要说完就可以完吗?
注:
1 “滴甘”:马来语,一种小赌博游戏。
2 Pasar Malam:马来语,夜市。
3 “下坡”:方言,指到市区去。
4 大狗:方言,暗探。
5 “牵手”:方言,意指拍拖,走在一起成情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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