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禺天空

     车子在滚滚黄沙中驶入饷午的农乡。

     街道很静，静得好像已经与世隔绝，仿入桃花源。

     一只小舢板停在河塘边，忘了摆渡，上面盛着一些新鲜的瓜果蔬菜，红红绿绿，为镜平如水的河面添几分姿色，船夫躺在其中，一顶草帽遮住了大半边脸，对我们的到来似乎毫无知觉，倒是一塘的点水蜻蜓，在此刻似乎一时乱了舞步，胡乱的切水飞起。

     和蔼的村长等着我们，一只瘌痢狗比主人行动还快的领了我们入村。

     为了采访有关妈姐（1）的资料，我们来到了广州的顺德，下乡寻找一批曾经在六、七十年代在新加坡工作过的年迈妈姐，希望她们能重述“历史”，把当年再展现。

     要找妈姐，就一定要到“冰玉堂”，村长这样说。

     “冰玉堂”是一间属于妈姐的房子，取名“冰玉”，就是玉洁冰清之意。妈姐或不嫁人，或逃避封建婚姻，毅然“梳起”（2），心里从此没有情爱牵挂，有的只是家中人的起居生活，点点滴滴，挂在一身。而这里就是这一班患难姐妹们聚会歇脚之处，更是老来无依时最后可以停步的一个地方。

     “冰玉堂”内花满树，一个开阔的庭院，林林种种都是不同的花草，或高或矮，或大或小，在空间里洋溢着浓浓生机，蝴蝶穿花而过，小鸟破啼高鸣，一踏入大门，迎我们的就是如此景致。

     穿过鸟语花香，踏入大厅，只见中央部分神主牌一列排开，香烟袅绕其中，依稀可见几个名字，何凤好…陈美桂…张秀金…，一个个曾经过番的女人，看不出生前多少的沧桑，只知道最后她们还是回来了。妈姐们都很重视死后是否可以找到一片“瓦遮头”（3），因为她们相信，走在黄泉路上如果被发现原来没有归依，三魂七魄就会被牛鬼蛇神打散，那来世就永不超生了！屋前的那片瓦，遮挡了如今的风雨，飘飞入堂的雨丝，更溅不到她们所坐之地。

     大厅的四周围着的是一个个的小厅堂，简单的陈列着桌子和几张椅子，是饭后闲聊的好角落。二楼隔着一间间的空房，岁月早已经在这里空置，只留下尘封的痕迹。凭窗外览，庭院的花香草绿成了强烈的对比，想当年这楼里楼外曾经热闹的场面，何似如今凋零！

     来了六位妈姐，身体硬朗，精神更是好，一贯的顺德口音，率直又爽朗，一下子就打破了厅堂的宁静。她们都不住在“冰玉堂”里，但这里还是她们每天必到之处，来莳花说旧，初一十五给姐妹们上炷香，总有可做和要做的事。

     说起从前，一台台的留声机更是轻易的就唱开……

     在英殖民地时代的新加坡，大家就为着各自不同的理由远渡南来，有的在英国官员的家里帮佣，被称做“阿妈”，从完全语言不通的情况下如何用简单的图画来传情达意，都后来可以“自己一个人到冷藏公司去买东西”！（4）

     有的在大户人家落脚，从此就再也没有离开，看尽家族几代的变迁，起起落落，虽然始终是局外人，却也跳不出在里面浮沉。

     有的走入花楼，跟着红牌阿姑（5）在灯红酒绿，纸醉金迷的染缸中打滚，更是看透人世间的虚情假意。

     有的就像树上的小鸟，始终没有停歇下来，总是东家短西家也短的不断更换工作场所，漂泊不定。

     有的当然也会遇到这一生该遇到的人，可是那头上的发髻，不是说要放下就能放下的，对观音菩萨的誓言，违背了必遭天谴，还是算了吧，已死的心湖又何必再起涟漪？

     然后岁月总要过去，在发际间开始扬成一片白后就想着回家，但家，是不是都可以回的呢？

     有些人是幸运的，在告老还乡时过去的“功绩”被认可，终于可以堂堂正正踩入自家大门的门槛，从此成为家里的一份子，并在百年归老后神主牌也可以摆入家族祠堂供奉，一生香火不息。

     但命运总是喜欢和人玩很多把戏，一旦发现自己的回归成为一种家人的累赘，在无奈之下只好选择再次离开，客死异乡。

     再次离开是一种悲凉，但起码可以逃避现实，就怕是再也没有能力做逃兵，钱财两空，兆然一身，“冰玉堂”就只能是最后的避风港。

     就像我们看见的一个疯妇，躲在偏厅内侧的小房中，披头散发，茫然的眼神中充满多少悲怆，喃喃自语中好像不断在诉说着自己的故事…

     踏出“冰玉堂”，日已偏斜，街道还是很静，妈姐们一路送我们出村口，小舢板不知了去向，只有忘了回家的几只蜻蜓还在继续点水。

     车子朝来时路开始出发，后窗里，望见妈姐们亲切的微笑，挥着手，为下次无期的见面告别。

     记起其中一位妈姐唱起的小曲：人到中年万事休，算来几乎水东流，谁人识得天机透，人老焉得再回头……（6）！

     滚滚黄沙扬起，湮没了路的去向，一时迷蒙…

     妈姐的一生，是不是也正如这奔驰的车子，不断的努力向前冲，但却无法捉摸前路，徒留许多的无奈和悲凉……？

     注：

1 妈姐： 早期从中国广东南来新加坡工作的劳动妇女，以帮佣为职业，终身不嫁，所赚的钱全部寄回家乡供养家人。现在新加坡仅存的妈姐人数已不多，因年事已高，所以还在逐年减少中。她们的工作虽然卑微，但却是新加坡历史发展的见证人

2 梳起： 成为妈姐时所进行的一种仪式，把长发梳起盘在头上成髻，在菩萨面前发誓终生不嫁，誓守承诺。

3 瓦遮头：广东方言俚语，意思为找到一个可以安顿的地方。

4 “自己一个人到冷藏公司买东西”：六十年代，冷藏公司在新加坡并不普遍，只在乌节路有一家（Cold Storage），由于到那里去买东西的大都是洋人，沟通语也主要是英语，能够自己一个人去冷藏公司买东西表示已掌握一定的英语会话技巧和能力。

5 红牌阿姑：红牌妓女。

6 “人到中年万事休……”：妈姐爱唱的口头小调，民间口头文学的一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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