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南洋”在65年独立后已经被唱得很远,由蛮荒过渡到以金汤匙吃饭传奇的结束,蕉风椰林下的的移民后代,以扎实的手法来烹调生活里的甜酸苦辣,各家的菜色不一,唯独一味不缺的就是“辛酸酱”。
晚饭总在六点过后就结束了,赶在黄昏来临之前。
“丽的呼声”里的谭炳文又开始在讲故事了,故事多数是民间传奇和聊斋神怪,什么《水鬼新娘》、《千里寻夫》都有浓浓的迷信和宿命,但在这些“迷信”和“宿命”的包装里又没有遗漏了华人的传统伦理道德观,总是劝你如何做人,导你向善。
这当然可不是我们这班小孩子所“欣赏”的节目,看到妈妈一边洗碗一边为故事中的女主角因为找不到亲夫而涕泪涟涟,或者是因为“水鬼”来了害妈妈又摔破了几只碗,对于我们这班小孩子来说,应该已是搬着小凳子到邻家“站台”的时间到了!
六点半钟的邻家窗口,高高矮矮的凳子和椅子都是主角,大家站在上面等着,就等邻家的电视机揿开,好让我们有机会看到狐狸又来欺负三只小猪,还是大力水手如何在吃了菠菜后变成大力士!
期盼的心情很像电视机的屏幕,一开一关之间是希望和失望的落差,如果邻居的心情好,那就不只是有卡通片看了,连八点钟的“花月良宵”也可以看到,陈美光一站出来唱“一朵小花”,小小的凳子就开始震动…。
邻居心情不好的时候有时会“啪”的一声把窗关掉,大家吓了一跳的当儿,隐约听到传来电视机的声音,又或者邻居根本没打算开电视,大家站的腿都酸了,最后只好抬着各自的小板凳回家去。
爸爸当然没有我们每晚患得患失的心情,但他也有他的失落,每次看到我们垂头丧气的回来,他就会自责于自己的无能为力在家里添一架电视机,让孩子们总要看他人脸色。
其实爸爸的失落是多余的,因为我们都不懂得“怨恨”或者“嫌弃”他,只要他肯做好好吃的面粉煎饼给我们吃,我们就觉得这世上只有我们的爸爸最好了!
香喷喷的面粉煎饼不会在平时出现,只有在星期天的午后或者是公共假日,它才会以不同的形式来填饱我们的肚子。
买做煎饼的面粉是令我们小孩子雀跃的事,一来终于又可以出去玩了,二来因为与杂货店里的小伙计熟络,每次看见我们,他都会乘着老板的不注意偷偷拿饼干请我们吃。
一张摺成三角型的旧报纸,里面盛着白滑滑的面粉,在我们的喧闹和玩着捉迷藏的过程中,摇啊晃的,回到家通常一包已变成半包了!
雪白的面粉先要在在一个筛斗里筛过,让最幼细的面粉全落在大盘里,再注入清水,慢慢搅拌,水放得太少,面粉就成团了,拉都拉不开来,水放多了,面粉又糊成浆水,爸爸总是花很多的时间去调着当中的适度,不厌其烦的。
我们也“不厌其烦”的站在旁边看着,当然这是为了等一下可以有好东西吃。我们这些“监察员”,在过程中虽然没有“建设”和“破坏”,但很奇怪的,一些平时想也没想过的问题总是在牛角尖里面冒出来,“为什么面粉要叫面粉,那么白,为什么不叫白粉?”,“为什么人会知道要做煎饼来吃?”,“第一个发明煎饼的人又是谁?”。
爸爸总是“咿咿哦哦”没正式的回答我们这些无聊的问题,无暇的专注在他的工作。
调好了的面粉糊只要再加入当天的主角盐或糖就可以起镬了。镬要烧得刚刚够热,倒入食用油,盛起一勺的面粉糊绕镬的中心一圈一放,一个圆型的面粉煎饼就在油的“渍渍”声中慢慢滚动着,好像一粒等待爆破的气球,又好像一座蠢蠢欲动要爆发的活山,小气泡无路可逃般的四窜,总是误入歧途的跌落在逐渐熟透的圈饼周围,率先牺牲自己。
煎饼在反复的转动中由软而硬,由白而透金黄,这时候的香味就溢出来了,大家都抢着要吃第一块的面粉煎饼,可是爸爸总是不让我们吃,一定要等全煎好了才能大家一起吃,围着一桌吃煎饼的习惯在后来成长的岁月中依然保持着,就好像一家人围桌吃饭一样,爸爸要的应该是一家人团聚的感觉,就好像面粉煎饼一样,圆圆的,没有缺损!
面粉煎饼的做法除了放盐或糖,当然可以还有很多其他的变法,比方说把白糖换成红糖或黑糖,做出来的煎饼就有了颜色,买相好多了,又或者多打一粒蛋在里面,有蛋味的煎饼还有谁会说不是“极品”了呢?在那个穷困的年代,一粒蛋可以是一餐的主食,放入煎饼里就变得过于奢侈了!
爸爸很小的时候就从中国家乡南来,在他看来会做面粉煎饼只不过是一种人赖以为生的方法,其中没有特别的窍门,也没有值得深思的哲学。
面粉煎饼就是面粉煎饼,朴实又简单。
面粉煎饼的由来,据史书记载,是班超同西域时传来的,宋代陶谷的《清异录》一书就曾记载在黄巢起义时期,兵逼长安,宫女用偷出来的面粉做成饼给唐僖宗吃,谓为“消灾饼”。
清代蒲松龄在《煎饼赋》中也对煎饼做了入下的描述:“煎头则合米豆为之,齐人以代面食”,“圆如银月,大如铜缸,簿如剡溪之纸,色如黄鹤之翎,此煎饼之定制也。”
朝代已经过去,煎饼的样式业也不断变化,但其作为为大众裹腹的神圣任务却始终存在。移民南迁,煎饼也来到了这块南洋之地,沾着浓浓的南方特色,独领风骚。
煎饼里加入的花生碎、黑豆沙、椰丝等,都使到面粉煎饼越来越好吃,越来越具有自己独特的风格了。
岁月过去了,人已经走过,有些往事就拾不回来,有时有“雅致心情”的时候确会再煎一两片只有糖、盐的面粉煎饼,但欣赏的人却缺缺,总是摊在桌面上任其冷却变硬,最后就如扔掉了几块石头般在垃圾桶里。
有一回在某名酒店去吃自助晚餐,发现煎饼已经更上层楼,加上榴莲、芒果等馅料,味道就更特别了,可是好吃是好吃,就是吃不到小时候的那种兴奋,更没有一种怕吃不到而需要抢吃的“争先恐后”感,台面上高高的叠着各种不同口味的煎饼,就等你能吃多少就多少!
而另一种的欠缺,或许就是围桌的感觉吧,当碗筷成了各人手中可以随时移动的工具,还有什么个人或家事是可以大家“围着”来分担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