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这个年代还有井吗?他却说要来找一口井。
整团里面,数他们的年纪最大,吉田先生和他的妻子,两个人的年龄加起来几乎就等于其他七个年轻团员的总和了。
可以吸引年轻人的景点没有引起他们太大的兴趣,他们通常只喜欢静静的坐在一角,像许多老爷爷和老奶奶一样,笑看着年轻人在那里喧闹,合上眼打个盹的当儿,午后的阳光总斜斜的照着老人,显得特别宁静慈祥。
只有到了圣淘沙,来到了西乐索炮台的“投降纪念厅”,吉田先生才突然“振奋”起来。
日治时期的流光在这里重现,企图告诉来参观的人一些历史,关于过往,现在看起来似乎很遥远的那一场战争记忆,但没有生命的蜡像无从勾起全无“历史承载器”的年轻团员,很快的便“咿哇”叫着涌了出去,只留下两个老人,脚步挪得特别慢,好像要把一景一物都看清楚不可。
走出炮台区的时候夫人还在问:
“当时…是这样的吗?”
“当时真的…就是这样的吗?”
老人没说话,抬头望着天,天色和脸色都在同个瞬间暗了下来。
“什么井,要找井,在那里,还可以找到吗?”
五天四夜行程的最后一个晚上,吉田夫人对我提出了要找井的要求。
“请你尽量帮忙,我们可以留下来等你,直到你找到为止。”
“可是…!”
“酬劳多少都没问题,只有找到那口井,他的心愿才可以了,我们才可以安心回去。”
夫人把一叠钞票塞了过来,重甸的让我不住点头。
我四处打听,好不容易才找到一个在博物馆当义务讲解员的朋友,通过他的帮忙终于把一口四十多年前在樟宜八条石一个山笆里的“水井”找到了。
五天后,我喜滋滋的领着吉田夫妇来到一处附近都建满私人房子的横街上,指着一间洋房里的一块水泥地,对他们说:“你们要找的井就在这里面!”
吉田夫妇都露出诧异的眼神。
“听说第二次世界大战的时候这口井被日…被人爆了,所以后来就封了!” 为了证明自己没骗他们,我把听来的资料又重述了一遍。
“日本人,就是日本人把这个井炸掉的,是不是?”吉田突然激动起来,全身颤抖着。
我已经避重就轻说了,是他要挑起,我只能点头。
“对了,就是这个井,当年…是我炸掉的!”
我张大了口望着老人,阳光斜斜的照着,老人的脸黑了一边,没有再慈祥起来。
我把吉田夫妇送到机场。
“谢谢你的安排,他这次回去就可以永远安心了。”吉田夫人手捧着用绢丝布包好的四方坛子,频频向我点头。
吉田在祭拜了那口井后,回到酒店隔天就没有再醒过来。
医生诊断他是因为年纪大太劳累心脏病发才走的。
想起当时在井边,他激动的哭着,头不断往地上磕,好像想把水泥地也磕破似的,看不到的一口井,竟会让他如此拼命,夫人没有阻止他,默默站在一边看着,直到日落。
为了好奇,我又去找了那个当讲解员的朋友,要他再说说关于那口井的故事。
光阴跳回上个世纪四十年代的“三年零八个月”某一天,两个日本士兵经过井边,发现了一个抱着两岁小孩的村妇在那里洗衣服,两人一时色心大起,把妇人拖进了屋子想强奸她,没想到对方顽强抵抗,终于激起了二人的怒火,把女人刺死了,哭着的小孩趴在地上向满是血迹的妈妈爬去,士兵索性把小孩和已经死去的妈妈都扔进了井里,听说当时井里还不断传来小孩的哭声,他们就索性把井也炸了。
事情发生在午后,阳光斜斜的照着,照着一口已经不是井的井…。
井虽然已经不在,但井里小孩的哭声应该还在吧,要不也不会把吉田先生召唤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