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禺天空

张开眼的时候他发现自己躺在潮湿的泥地上，前面伏着一块木板。

木板也很潮湿，轻轻用手指一戳就破了一个洞，一道强光直透进来，他本能的举起手想一遮，没想到整块木板竟裂开了。

    他坐了起来，发现四周光亮亮的，走道上，一个穿着长袍的人正无精打采的朝他的方向走来。

    “你也醒了！”对方很有礼貌的和他打了个招呼，还躬着身子。

    “早知道就不该去了！”对方又说，但更多是在喃喃自语。

    他听不懂对方的意思也没想听懂，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事，他只想回家。

    可是这个时候家里会有人吗？阿矫应该去上班了，两个孩子也应该还在学校吧，很久没有去以前工作的地方看看了，不如就先走一趟，回头再回家也不迟！

    椭圆型的水池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建起来的，几十尾的游鱼在里面乱窜着，像极了放学钟声响后奔出校门的学生，莽撞中带点无奈的秩序。

    他沿着水池走着，突然感觉听不到一种声音，朗朗的书声不是应该在这个时候此起彼落吗？他抬头一望，才发现每间课室都静悄悄的，里面一个学生也没有，难道是学校假期，自己来得不是时候？

    还是回家算了，他折了回头，一个念头又涌了上来，不来都来了，为什么不去自己以前坐过的位子瞧瞧呢，看一看现在到底坐了什么人，他或她是不是也有着自己当年的热情和理念？他抬起脚步，踏上上二楼的梯级。

    走进休息室，他就望见自己靠边的那张桌上，歪歪斜斜的堆了一大叠的作业本子。怎么会这么乱呢，以前自己总是把东西都收拾得整整齐齐的，他忙走了过去想整理一下桌面，却发现一个女孩对着他甜甜笑着，那是一张在成堆作业本子后面露出来的照片。

    他把照片抽了出来，一个二十出岁的窈窕淑女，穿着一件半截的黄色上衣，手抬得高高的，好像故意把整个肚皮摊出来的样子，肚脐眼上明显的穿了个饰物，但看不清楚是什么？

    她就是这张桌子的主人吗？他有些懊恼，为什么别人可以这样糟蹋自己曾经认为很神圣的地方？

    一把熟悉的声音这时候从会议室的方向传来，他一听就认出那是张老师的声音。他和张老师是同一天来这间学校报到的，十几年前的一个早上，他们就在这办公室里碰面，从此做了同事。刚进来的时候大家都年轻，充满着理想，他还兴起过追求对方的妄念，但感情这事谁也勉强不来，后来他们也只能做好同事。

    老朋友应该别来无恙吧？他急急地朝会议室走了进去，发现里面还坐了校长和副校长，三人好像在开会，但张老师始终屈着背，身子没有自信的压在椅子上，面对着二人，更像是在接受审讯。

    “我是觉得许老师比较尽职。”连说话都细如蚊子了，这不是以前的她。

    “Miss Tang不尽职吗？”副校长用脸色带出一股不以为然的否定。

    “许老师为了使教材更生动，花了很多时间上网去找资料，还做成power point引起学生的兴趣！”

    “My God，现在谁不会做power point，这不是可以擢升的理由！”副校长摇了摇头，望向校长。

    “Miss Tang没这样做？”校长开口了。

    “她因为有太多的活动，所以在课业上就会显得比较随便，学生的作业有时一个月还回不到他们手里。”

    他突然想起刚才要叠好那些作业本子的时候，Miss Tang这个字眼在本子上出现过。

    “她可是学生心目中的superstar，几乎每个女学生都当她是自己的偶像！”副校长“补充”了两句。

    校长显得有点为难。

    “张老师，你可以回去了，我们会做决定的。”校长终于挤出了一丝笑容。

    “我们要的是懂得教学的好老师。”张老师战战兢兢地在临走前抛下那么一句话，就怕会被杀头般急着走了出去。

    校长认真的点着头。

    他没有跟着出去，索性坐在刚才张老师的位子上，因为他也很想知道结果。

    “Miss Tang是今年新年联欢会和中秋节庆祝活动的负责老师，这两样工作她都表现得很出色！”副校长喜滋滋的说。

    “不同的老师要放在不同的篮子里才能发挥他们的所长！”校长满意的点头在笑。

    “明年的庆校20周年大活动还是继续叫她负责吧？跟她说一定要做得体面又好看。”

    “那一定。”副校长肯定的回答。

    “我们要的是懂得搞活动的好老师！”校长笑着，拿起笔就在Miss Tang名字旁边打了个勾。

    “张老师还有几年会退休？”校长突然这样问。

     副校长楞了楞，毫无准备的忙翻查电脑资料。

    一路走来，他企图勾勒自己存在与不存在之间的一些记忆，很快的就回到了原来的地方。

    “你也回来了？”穿长袍的人望了他一眼似乎还想问什么，雨却在这个似乎莫名的洒了下来，两人没再说话地径自躲回自己的位置去了。

    雨下了一晚，把两个坟头都冲洗了一番，第二天就露了一堆白深深的骨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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