俺这人没啥优点,唯一的长处就是挺懒的。

牡丹错

2007-03-22 17:52:05

天气: 晴朗 心情: 高兴

    若论牡丹,舒元兴的《牡丹赋》说得明白:我案花品,此花第一。脱落群类,独占春日。其大盈尺,其香满室。叶如翠羽,拥抱比栉。蕊如金屑,妆饰淑质。玫瑰羞死,芍药自失,夭桃敛迹,秾李惭出,踯躅宵溃,木兰潜逸,朱槿灰心,紫薇屈膝。皆让其先,敢怀愤嫉?焕乎!美乎!后土之产物也。——牡丹的国色天香跃然纸上!
    每逢谷雨时节,暖风和煦,草长莺飞,正是游人踏青赏春的大好时光。牡丹天生尤物,迎时怒放,又花容端研,色丽多姿,自然得到文人骚客的垂青,博得古往今来无数颂赏名篇。牡丹原本野生花木,后经民间巧匠精心培植,育成花苑奇葩。唐宋时期,牡丹曾兴盛于长安洛阳,成为达官贵人的专宠,卢纶为此咏道:“长安豪贵惜春残,争玩街西紫牡丹”。到了明清,牡丹逐渐流入民间,全国各地多有培植,又以亳州曹州最为有名,故有“洛阳牡丹甲天下,曹州牡丹盖洛阳”之说。
    我的外公是曹州人——古曹州也就是现在的山东菏泽,至今仍是誉满天下的牡丹花都。不过,外公乃百姓草民,一生坎坷波折辗转市井,和那大红大紫的牡丹七不沾八不连的,没有种过、没有养过,也不会伺候那些富贵之花。仅仅只是因为他生在那里,老在那里,在那里蹉跎了人生的大半,是故每逢牡丹花开的时节,我都会想到那个小城,想起我的外公。
    在菏泽城里,外公家是一个很大的家族,我没有追溯过这个阎姓家族的渊源,但我知道属于他兄弟姐妹的几座院落,曾经占居着小城西街的一条胡同。后来,他们陆陆续续离开了这座小城,分散到了天南海北落地生根,留下的那些老房几易其主,早已屋是人非了。唯独只有外公,命运之舟载着他划了一个不大不小的圆圈,又重新泊到了那里,让他重新开始了另外一场艰苦的人生之旅。
    外公的同辈们,多是搞技术做学问的。我知道的几个,都在大城市设计院里工作,并且在自己的专业上小有所为。我印象中,这些人多是不问国事的“书生”。唯一的例外,是外公在北京一个设计院工作的表弟——他参于了1976年那场的“四五运动”,后来被挂着“牌子”押上汽车游街——当时外公特地为此来信,叮嘱我的父母为戒。不过相对于外公来说,他的运气好得多——没过多久,“四人帮”就被粉碎了。外公无疑是他那个家族中最为不幸的——年轻时候一个失误的人生抉择,铸就了他坎坷的命运。
    年轻的外公曾经是国民党的三青团员,热血的他对孙先生的“三民主义”有着虔诚而执着的追求。大概在全国解放的前夕,外公当时在河南师范大学教书。对信仰的忠诚和固执,促使他被解放区的阳光追逐着,舍家弃子带领一帮学生,跟着国民党的败兵溃逃,从湖北湖南,一路跑到四川重庆避难。结果可想而知——没有什么力量可以阻挡历史车轮的前进。而国民党统治的台湾,只是一块弹丸之地,容不下他这种太多太多微不足道的角色。外公的信仰最后也无法救得了他,他没有得到走向“自由”的通行证,始终也没有踏上那块“三民主义”的“乐园净土”,哪怕是一日一时,一分一秒。
    全国解放后,大陆山河一片红,外公的理想彻底破灭了。辗转返回河南开封,家人团聚了,可那所大学已经没有了他的位置。朋友给外公介绍了一个小差事,在另一个小城,河南漯河的铁路公寓做收发员。拖家带口的外公面对生活的压力,应该是在这个时候,彻底放弃了对“理想”和“主义”的追求,从此他勤勤恳恳,努力工作,争取在社会主义新中国的建设中,得到一个新的前途。
    也许是冥冥中自有天意。正在“三反五反”运动开展得如火如荼的时候,有一天,邮递员把一封寄给“铁路公安”的平信,错误地投进了“铁路公寓”的信箱。外公拿到那封平信的时候,他一生最大的错误铸成了——他没有留意信封上潦草的字体——收件人“铁路公安”和“铁路公寓”——就那么一字之差——他拆开了那封平信!这是他平时的工作。
    我大概猜到了当时的情景——只看了信的前两行,如同五雷轰顶般,外公一定惊呆在了那里!今天已经不可能查证那是一封什么信——外公没有敢看下去,我猜想这封平信也许是群众给公安的检举揭发信,也许反映的只是普通社会问题,但肯定不是重要的公函,那应该是专用信封挂号邮寄的。不过,无论信的内容是不是很重要,在当时的环境下,只要是私自拆开公安的信件,轻者一定受到单位处分,重者可以判处徒刑。
    外公肯定做了一番激烈的思想斗争——那封没有投递记录的平信,只需要一根火柴,就可以销毁灭迹。但外公做了一个正直的决定——他对这个决定一生无悔——也正是这个决定把他打入了社会的地层——他立刻前往铁路公安处,交出了那封拆开了的平信,如实说明了情况。处分酝酿了大约半年,赶到运动浪头,又查到他解放前的“历史问题”,就这样定了罪——“开除公职,遣送原籍!”

    应该是不幸中的大幸了——我们晚辈们后来谈到这点的时候,一致认为这个处分“恰到好处”—— 如果外公带着这个污点继续留用工作,在接踵而至的“文化大革命”中,被那些疯狂的红卫兵小将翻出了他的“历史问题”,外公的下场不知要惨多少倍!

[ 本帖最后由 村夫 于 2007-3-22 17:47 编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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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AG: 外公 牡丹 瓜棚夜话

南洋小筑
村夫 发表于 2007-03-22 17:44:36
    山东菏泽是外公的原籍,外公被遣送回到了他的小院,就在那考棚西街——据说古代科举搭苇棚乡试的地方,外公开始了他生命新的起点。在菏泽小城的搬运站,外公脱下他的中山装,放下笔杆子,操起了大板车的手把,开始了新的一次艰苦的人生旅程。
    现代人估计想象不出那时候的搬运工作是什么样子——在罕见汽车的年代,商品货物的流通多靠搬运站人力转送。运输工具就是一辆大板车,又叫架子车的,长2米多,宽1米多,双侧有栏,胶皮轱辘,长长的两根车辕由肋前伸。搬运工人,一顶草帽,一条汗巾,双手紧握车辕,肩上斜挎攀带,上千斤的货物,几十里的路程,风里雪里烈日下暴雨中,就这样一步一趋地转送到目的地。
    我不知道从一介书生到车夫走卒,外公是怎样适应这种转变的。老照片上,年轻的他,学生头、中山装,是那样的器宇轩昂,我却没有见过外公那个形象。我记忆中的外公,高大魁梧,宽阔的脸庞虽然刻下了无情的岁月留痕,却平添了几分庄重和威严。在我的印象中,外公的腰板总是挺得直直的——无论什么时候——也许,他觉得无愧于世吧。外公的钢笔草书是一绝,也许不能和书法家相提并论,但那龙飞凤舞的繁体大字,在寄给我的信封上总是那么飘逸,无论是在我就读的中学还是大学,或者是我的工作单位,总能引起大家的赞叹。没有几个人相信,这是出自拉板车的搬运工那布满老茧的手。
    我母亲没有跟外公回到菏泽,考上许昌眼科专科学校的她,被分配到了河南鄢陵县医院,之后成了家,之后有了我。我在那县城生活了大约六年,记得外婆和小姨住在我们那里,外公也经常小住。我的第一个名字就是外公给我起的,叫——振华。
    外公没有忽视对我的启蒙教育,也没有忘记教导我怎样做人。后来我的父母被下放到农村,外婆不得已回到了山东菏泽,小姨在一个偏远的公社的供销点找到了一份工作。那年我刚刚六岁,就近一个村里上了小学,当时我的识字见闻,已经远远超过当地四年级的小学生了。
    后来我的父母调动到了另外一个小城,我在子弟学校读书。1977年,初中毕业,学校选拔我和几个同学参加“小中专”考试,成绩高出了录取分数线好多,几乎肯定可以被河南省邮电学校录取。家里人都很高兴——那时候上学,包吃包住包分配工作,等于拿到了“铁饭碗”,解决了一个沉重的家庭负担。外公听到后却不以为然,他连发两份加急电报,又写信过来,明确表示不赞成我去上那“小中专”——这体现了他老人家的高瞻远瞩,之后他千方百计地为给我找高考复习资料,寄来或托人稍来,有一本甚至是解放前的几何书。我也没有辜负外公和家人对我的期望,1980年轻松地应届考取了大学。
    大学毕业后,我留在了郑州工作。外公年事已高,已经拉不动板车了,搬运站的工作由我的舅舅顶替。他写了上访材料,住在郑州我小姨家里,开始去郑州铁路局上访,希望解决他晚年的生活问题。也是这段时期吧,桀骜不驯的我因为婚姻问题,和我的父母发生了矛盾,一度关系十分紧张。还是外公亲自到舞钢我的父母家里,做我父母的工作,又写信劝导我,才化解了我这场人生最大的危机。
    外公被“平反”,大概是他坚持不懈地上访几年后的事——1987年,郑州铁路局发出一份红头文件,承认对我外公的事件处理不当。作为补偿,把我最小的舅舅招工,安排在菏泽铁路局工作,并一次性补贴了2000元工资。
    我想,接到“平反”通知的外公,度过了他一生那段最快乐的时光。他复印了那份文件寄给了每一个子女和亲友,那补偿的2000元工资,却一分都没有留下——就在菏泽的考棚西街,那条巷子,排开十几桌酒席,请了半条街的邻居们,告诉他们这个消息。我理解外公这个作为——虽然他一直没有弯下他的腰,但是在心理上,外公一直到了那一刻,才得到了彻底的解脱。
    快乐的时光总是那么短暂,大约几个月后,外公就被诊断出了晚期的肺癌。那年牡丹花开的时候,我去菏泽看他,陪他说话——避讳着他的病情,虽然我们都心知肚明。外公有意要带我去看牡丹,可是他的体力已经明显不济了,就让舅舅带我前去。当我来到赵楼的万亩牡丹田,已经错过了牡丹盛开的情景,姹紫嫣红、争奇斗艳的景象不复存在,仅仅剩下只星半点白的红的花朵儿,点缀着那一行行一垅垅的青棵。就在万物更新气象万千的晚春,牡丹却安排着自己的散场,等待着凄凉的凋零。那一望无际铺天盖地的牡丹绿野,给我了一个巨大的震撼。
    没过多久,外公就去世了,也许“平反”后的他,得到了社会对他的一个“肯定”的评价,却失去了对生活的追求,对这尘世再也没有一丁点儿眷恋,他离开得很安详。外公的骨灰埋葬在一片油菜田地里,我大舅曾经梦到过他,说他住在一个小院里,四周围着篱笆,墙外开满了黄色的花朵。他告诉我大舅,他已经开始了一个新的生活,感觉很好,不用家人惦念。。。
    外公离开的时候,我没有过去给他送行。到今天,我已经忘记了他的忌日,甚至不知道他的享年。但外公对我的影响一直存在着,我,从来都没有忘记过,他那板直的背影。
    我不愿意再把外公和牡丹联系在一起,也许他卑微的身份和坎坷的经历会玷污了牡丹的名声。外公更像牡丹田埂一株生命力顽强的小草,历经风霜,却不屈不挠,顽强地活了一生。而他的存在,虽然微不足道,但同样,也为大地增添了一丝丝青绿。
    我后来再也没有赶花期去过菏泽,也没有在别的地方看过牡丹,甚至本能地回避着关于牡丹的一切。每当我想到赵楼那一片广亘的牡丹绿野,便不由得“同似吾君忧稼穑”。那些树不是树、草不是草的丛生植物,盘居着那块良田沃土,一年整整365天,历经春夏秋冬,千人伺候万人伏侍,只是为了那短短十几天的怒放,留与文人雅士赏玩,博得几声彩头。而那牡丹,医不除病,食不充饥,艳不及玫瑰,香不过月桂,持久不胜月季,泼皮不如秋菊。所谓的“国色朝酣酒,天香夜染衣”,不过是“人心重华不重实”之赏赐尔。
    2006年4月初稿    2006年9月第一次修改


[ 本帖最后由 村夫 于 2007-3-22 17:49 编辑 ]
南洋小筑
村夫 发表于 2007-03-22 17:50:59
我外公的故事,时值清明前夕,帖出来,算是一个纪念吧。。。
芳苑绿汀
方汀 发表于 2007-03-23 01:40:36
回复 #3 村夫 的帖子
你外公的遭遇在那时的中国,很平常。一个政权把百姓当草一样蹂躏,那就是它崩溃的开始。
中南半岛
中南半岛 发表于 2007-03-23 04:04:39
回复 #3 村夫 的帖子
谷雨之后还有牡丹开放
清明之前却是一段家族往事凋零
令人感伤动容的大时代小人物的故事

我来说两句

(可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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