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复活的蝴蝶--从怀鹰诗《心里有一枚圆月》谈起
2008-09-18 22:16:34
天气: 晴朗 心情: 高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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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杨林 发表于 2008-09-18 22:14:19
-
这是一个精心剪裁出来的场面,写来却是那么自然。李白月下独酌,面对明月与影子,似乎在幻觉中形成了三人共饮的画面。在这温暖的春夜,李白边饮边歌舞,月与影也紧随他那感情的起伏而起伏,仿佛也在分享他饮酒的欢乐与忧愁。
从逻辑上讲,物与人的内心世界并无多少关系。但从诗意的角度上看,二者却有密不可分的关系,正如林语堂所说:“它是一种诗意的与自然合调的信仰,这使生命随着人类情感的波动而波动。”
但在诗之末尾,李白又流露出一种独而不独,不独又独的复杂情思,他知道月与影本是无情物,只是自己多情而已。面对这个无情物,李白依然要永结无情游,意思是月下独酌时,还是要将这月与影邀来相伴歌舞,哪怕是“相期邈云汉”,也在所不辞。可见太白之孤独之有情已到了何等地步!
斯蒂芬·欧文曾说:“诗歌是一种工具,诗人通过诗歌而让人了解和叹赏他的独特性。”
月本无所谓情不情,但李白偏要邀明月,这是把月拟人化,感情化,浪漫化,才让我们了解和叹赏他的独特性。
月亮文化不是中国特有的产物,在日本,有“月亮诗人”美称的大诗人明惠上人,大概生活在宋朝那样的年代。他写月亮,从不涉及哲理,而是动情的表达与月亮无猜的亲密。他写过一首诗,是很短的俳句:“山头月落我随前,夜夜愿陪尔共眠。”和月亮一起共同睡觉,这在日本人看来非常美。中国诗人通过月亮把短暂和永恒结合在一起,日本人却把自己与月亮本身结合在一起,这也体现出东方文化中中国与日本月亮文学的差异。明惠上人还在诗中写道“心境无翳光灿灿,明月疑我是蟾光”,月亮诗人的心境是那么清纯明亮,和月亮是那么亲密,连明月都怀疑他就是月亮本身了!
西方诗歌关于月亮的描写往往赋予更多的人间气息。法国诗人波特莱尔的诗集《恶之花》中有一首非常有名的诗,诗的题目是《月之愁》,写得很美,它的特点是月亮和人完全是两分的,诗人完全把月亮拟人化了,在诗人笔下,月亮是一个忧愁的女人。
“今晚,月亮做梦有更多的懒意,
象美女躺在许多垫子的上面,
一只手漫不经心地、轻柔地抚弄乳房的轮廓,
在入睡之前……有时,她闲适无力,就向着地球,
让一串串眼泪悄悄地流呀流,
一位虔诚的诗人,
睡眠的仇敌,把这苍白的泪水捧在手掌上,
好象乳白石的碎片虹光闪亮,
放进他那太阳看不见的心里。” (《恶之花。忧郁和理想》)
月亮周围有许多白云,有如羽毛坐垫。诗歌描写月亮在漫不经心地抚摸着自己,在入睡之前,觉得很悲哀,她就面向地球,让她的眼泪一串串地悄悄地流向大地。这时一位虔诚的失眠的诗人,面对月亮把这苍白的泪水捧在手掌上,好像乳白色的珍珠碎片,银光闪亮。他把它放在心里,那是太阳永远照不到的地方。这首诗是写人和月亮的两分,它和中国的月亮诗、希腊的月亮诗也不一样,它不是对孤独和永恒的描写,而是写一种月亮和人的美好世俗关系。这样来描写月亮,在东方人看来,多少有一点儿亵渎。波特莱尔的月亮不象李白的月亮那样富于玄学意味,也不象明惠禅师的月亮那样,人与自然浑然合为一体。在波特莱尔笔下,月亮是一个独立的客体,它将苍白的泪水一串串流向大地,流到诗人的心里;在月下想象和沉思的诗人是一个独立的主体。
波特莱尔眼中的月亮是“人与月亮两分”的月亮,体现了西方人个性的独立、开放,“忧愁”中的张扬。
(二)怀鹰的月亮
作为现代诗人的怀鹰,他眼中的月亮又是怎样的呢?
中秋抒月赏月,大多含有若干应景应节的味道,但怀鹰的这首《心里有一枚圆月》似乎跟中秋没有什么外在的联系。它写的是一种心情的感叹和迭变,并通过对历史的沉思,对月亮的怀想,展开一段“文化精神”和“历史文化”之旅。这种题材不是怀鹰独创,从古到今一直都有人在写,只是表现技巧不同,要推陈出新不太容易;诗人要有独特的思维,独特的组织能力,独特的表达,才能把它写得与众不同。
一开始,诗人就直截了当的说:“心里有一枚圆月”,很清楚的告诉我们,他所“赏”的月并不是高挂在天上的那轮明月,而是在心里“咸咸淡淡”燃烧着的“月”。咸咸淡淡,也令人想起中秋的月饼,月饼是有典故的,于是两者之间就巧妙的挂上钩了。然而,这枚咸咸淡淡的圆月不是为了照明而来,而是“燃烧”,则“圆月”之喻被诗人压缩成探索历史(史册)的火把。客观上讲,圆月是不能燃烧的,而今却要燃烧“重重叠叠的史册”,这是诗人把圆月换喻成火把的技法,燃烧也是换喻的句式,实为照明、探索,这短短的三句诗,已可看到诗人用字的丰蕴和想象力的创造。
“翻开泛黄的书页
每一页都夹着一只
斑斓的蝴蝶
双翅已剥落”
史册是历史的代称,历史积累成了史册,这是可以翻阅的历史书,但已经“泛黄”了,显见年代久远,几乎已不可考究,都成了“斑斓的蝴蝶”标本,历史之美是伪造出来的,它是一则则悲壮的故事。我们可以从“双翅已剥落”这句诗里体会得到。
第一节诗写得并不隐晦,但诗歌技法的变换,够令人眩目的。
我们不禁要想,为何在中秋这圆圆、浪漫、相思的节庆里,诗人却感觉一片悲凉凄怆?是什么因素造成诗人有如此“悲史”的情怀?这一节诗写的都是内心的感情波动。
“站在雨中
站在没有月亮的雨中
我的心淅淅沥沥
落了一地的残雪
落了一地的枫红”
哦!触动诗人情感的是雨。
诗人的情绪仍然延续着,心里的圆月仍在燃烧,但诗人却站在没有月亮的雨中;燃烧是火,雨是水,水火交战,令人倍感忧戚。燃烧的圆月化成了“淅淅沥沥”的雨,诗人的心也在下雨了,但下的却是“残雪”和“枫红”。在北国,现在是秋季,是“枫红”的季节,枫红之后是寒冽的“残雪”,燃烧的是夏季,这把火从夏而秋而冬,惟独不见春,可见诗人心里是萧索的,难怪会站在雨中。诗人故意把“残雪”放在“枫红”之前,这也是技法上的变化,要强调的是“枫红”,枫红对应燃烧,中间却隔了“残雪”,于是这“枫红”更令人“触目惊心”了。从文字的内涵来看,历史带给人的多是“秋意”啊--秋的萧索、惆怅,令人不忍再面对历史。
诗人要摆脱这种来自远古的历史的羁绊,但又无所适从,只能对着这雨中的“月亮”疾呼:
“圆月啊
你这神伤的冰轮
你看尽千古沧桑
包括我那未竟的天涯”
冰轮是作为对“圆月”(雨中之月)的修饰,何以“神伤”?因“看尽千古沧桑”,千古沧桑是不可改变的历史和命运,就这点来说,很有点王昌龄《出塞》诗的凄装感了。然而诗人的笔触并不停留,伸向了自己那“未竟的天涯”,这是一种无法圆满的梦,一种个人生命里的“遗憾”,沉重的历史感和个人的命运连接起来,未免让人慨叹嘘唏。诗人面对自己“未竟的天涯”,心里始终有一把火在燃烧。“我多想 多想拄仗而歌/而歌 在你朦胧的怀里/踏着一路风霜/走向无人的港湾/静静 静静的和你酩酊”,诗人心里燃烧着的,不仅仅是对历史的探求,还有一首英雄壮美的歌,在月亮的“见证”底下,踏着一路风霜,开拓另一段诗的旅程,那个”无人的港湾“将会留下诗人的足印。在那万籁皆寂的港湾,仍有一个“你”在伫候着诗人,诗人要和她静静的酩酊。猜想,这个“你”应是属于文学女神,属于诗歌的精神内涵的象征--诗神吧。
雨已停了,夜仍未央,诗人仍徘徊在这清寒的夜空下,这时传来了“乌啼”,诗人的心情一下子又回到《夜泊枫桥》的情境,悠悠的乌啼“像寒山寺外的钟声”,多凄清多诗意的夜晚啊。
“所有的蝴蝶都复活了”
被雨水淋熄了的火,又在胸间燃起,所有的记忆都复活了,此处的蝴蝶对应第一节诗里的蝴蝶,首尾相连,历史(诗歌)将由诗人去挥洒,于是“我底客船开航了/晃晃荡荡的驶向洪荒中的你……”。你,即是诗神,也对应了第二节诗中的你。
诗人的本意也许不在于追寻历史,历史是一条没有边际的恒永的河,不是这首诗所能承载的,诗人是很随兴而随心的把所想写出,是一种对自身价值的定位的沉思。整首诗写的就是这样一种“咸咸淡淡”、“晃晃荡荡”的心情,但写得很委婉,诗音沉郁,情境互融,令人有如喝下一坛陈年的“女儿红”,于微蘸的醉眼里看渐圆渐亮的月亮,那种感觉妙不可言。
- 张从兴 发表于 2008-09-18 22:20:44
-
月亮本来就是亘古以来的文学主题之一。
经楼主这样一番分析,月亮作为文学主题的形象就更加清晰了。
- 苗绿 发表于 2008-09-18 23:52:17
-
回复 #2 杨林 的帖子
楼主能不能谈谈流行歌曲里的月亮?谢了。
- 张从兴 发表于 2008-09-19 00:21:29
-
QUOTE:原帖由 苗绿 于 2008-9-18 11:52 PM 发表《明月千里寄相思》、《月儿弯弯照九州》、《月亮代表我的心》等等,有好多首呢。
楼主能不能谈谈流行歌曲里的月亮?谢了。
- 湖畔狂书生 发表于 2008-09-19 01:27: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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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 #1 杨林 的帖子
杨林制学的态度很严谨,可谓用心良苦。
文学天地有您这样一位大师级的作者,实在是我们的荣幸。

- 张从兴 发表于 2008-09-19 01:28: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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QUOTE:原帖由 湖畔狂书生 于 2008-9-19 01:27 AM 发表制学应该是治学之误吧?
杨林制学的态度很严谨,可谓用心良苦。
文学天地有您这样一位大师级的作者,实在是我们的荣幸。
- 湖畔狂书生 发表于 2008-09-19 01:29: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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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 #7 张从兴 的帖子
对!一时笔误,谢谢指正。
- 苗绿 发表于 2008-09-19 12:56: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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QUOTE:原帖由 张从兴 于 2008-9-19 00:21 发表张大师和杨大师能不能分析上述三首流行歌曲里的月亮?
《明月千里寄相思》、《月儿弯弯照九州》、《月亮代表我的心》等等,有好多首呢。
- 春华秋实 发表于 2008-09-19 13:56:50
- 月亮在文人的笔下赋予了种种含义。
- xuefeiyang 发表于 2008-09-19 19:48:03
-
分析怀鹰老师文前那一段文字 您是引用他人的文章了
晚辈恰好是曾读过这一段..
望您还是标上引用出处为好.免去许多误会.
问候
- 杨林 发表于 2008-09-20 13:14: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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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 #11 xuefeiyang 的帖子
谢谢你的提醒,其实这些资料我都有经过修饰和增删,跟原来的有点差距。
尽量谨慎,避免误会。
- 杨林 发表于 2008-09-20 13:2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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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 #9 苗绿 的帖子
除了上述这三首,跟月亮有关的歌还有很多。
《敖包相会》、《十五的月亮》,都是大家所熟悉的。
《望月》、《月光光》、《八月十五月儿明》、《月亮走,我也走》、《月明之夜》、《月之故乡》、《清明的月》、《月下山歌》、《荷塘月色》、《明月几时有》等。
- 杨林 发表于 2008-09-20 23:51: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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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找到一些跟月亮有关的歌:
《花好月圆》、《月下佳人》、《向明月祈祷》、《月光小夜曲》、《月落乌啼》、《月儿像柠檬》、《月夜》、《月光下的凤尾竹》、《街头月》、《月芽五更》、《月夜河边》、《马蹄踏月走高原》、《月亮挂在屋檐上》、《银色的月光下》、《弯弯的月亮》、《春江花月夜》、《二泉映月》、《月亮出来了》、《东窗月西窗月》、《恋月》、《河上的月色》等。
- 杨林 发表于 2008-09-20 23:52: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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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月千里寄相思》是一首广为流传的歌曲,不论何时何地,只要一听到它,总会牵引着我们心灵深处的温柔情怀。除了曲调优美,意境感人,吴莺音的演唱也为这首歌添加了无限的生命力。
吴莺音擅长演唱民歌、小调,在行腔运气唱高音时,歌声自然地带出中国民族女花腔“Coloratura”的高水准的演唱技巧,婉转自然,词清韵足,很适合演唱江南小曲之类的歌曲。
吴莺音的歌声有很浓的“鼻音”而自成一格,它的“自然鼻腔”具有“通鼻韵”,音色华丽又明亮,这是它最大的特色,适合唱一厢情愿、两情相投的情歌。
这首歌是金流作词作曲。
《明月千里寄相思》歌词:
月色茫茫罩四周
天边新月如钩
回忆往事恍如梦
重寻梦境何处求
人隔千里路悠悠
未曾遥问心已愁
请明月代问候
思念的人儿泪常流
月色朦朦夜未央
周遭寂寞宁静
桌上寒灯光不明
伴我独坐苦孤零
人隔千里无音讯
欲待遥问终无凭
请明月代传信
寄我片纸儿慰离情
单从歌词,我们可以体会,这是一个离愁填满心间的姑娘,在千里之外思念她的情人,但又无法倾诉。在月色茫茫的时候,那一弯月儿有如半弯的钩弓在天上,姑娘在月下想起往事,心里是多么的惆怅。往事如梦似烟,再也寻不回了。她所思念的人在千里之外,路途是多么的遥远啊,很想问他,却又无法问,只好请明月捎去她的这一颗心,想着想着,泪儿再也控制不住……
夜还是这么朦朦啊,周围是那么的寂寞宁静,我坐在孤灯下,桌上那盏寒灯,光线越来越暗淡,照着我孤单的影,倍觉凄凉啊。思念的人一去无音讯,叫我怎么安下心?唉,不知道他去了哪儿,只好请明月代我传信,希望雁儿般的音讯能到达他的怀里,以慰藉彼此的离情之苦。
- 杨林 发表于 2008-09-21 00:34: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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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 #15 杨林 的帖子
歌曲《明月千里寄相思》之一
这首歌里的月亮并不是主体,而是歌中女子的离情别绪和思念之苦之深。
月亮也被拟人化了,是歌者寄托情思的“邮差”。
另外,月亮也是作为一种环境气氛的陪衬。
就是在这样茫茫朦朦的月色下,才勾起女子绵绵的思念。
月亮也是一个象征物,不管距离有多远,月光都能照得到。
女子的思念只是一厢情愿……
[ 本帖最后由 杨林 于 2008-10-2 22:16 编辑 ]
- 苗绿 发表于 2008-09-21 00:46: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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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 #16 杨林 的帖子
谢谢楼主剥茧抽丝的分析,赞赏!
请教,金流在什么时候写这首歌曲?
- 张从兴 发表于 2008-09-21 01:41: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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QUOTE:原帖由 杨林 于 2008-9-20 11:52 PM 发表吴莺音的《明月千里寄相思》
《明月千里寄相思》是一首广为流传的歌曲,不论何时何地,只要一听到它,总会牵引着我们心灵深处的温柔情怀。除了曲调优美,意境感人,吴莺音的演唱也为这首歌添加了无限的生命力。
吴莺音擅长演唱民歌、小调 ...
[ 本帖最后由 张从兴 于 2008-9-21 01:43 编辑 ]
- 湖畔狂书生 发表于 2008-09-22 10:38: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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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真是大手笔,出手不凡,看得出您的态度很认真,向您学习。

- 杨林 发表于 2008-09-22 21:35: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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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 #17 苗绿 的帖子
不太清楚,在网上也找不到有关的资料。一般相信是在三四十年代吧。
问好。
- 杨林 发表于 2008-09-22 21:36: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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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 #18 张从兴 的帖子
谢谢张大师帮笔者把这首歌放上网。
再一次聆听,还是非常受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