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夫的博客

流言

      脑袋突然间像下满雪花的电视萤光屏，虽然尽力在寻找失去的映像，却有心无力，只好让时间停留在这空白的一刻。或浓得似精液、或浊得似泥浆、或稀得似清水、或根本无法精确形容的唾液皆争先恐后，接二连三，准确无误地飞扑上我的脸、手、脚……身上的每一个部分。

      它们像一支训练有素的军队从天而降，并有默契地迅速渗透身上所有大大小小、深浅不一的缝隙。它们排山倒海而来，目的是要完整与彻底地把我淹没在一波接一 波的人海攻势里。战斗一开始，我就招架无力。手、脚的筋骨先遭挑断，这是高明的，使我永远失去反抗的能力。衣服也被剥光，逼我露出因长期营养不良而干瘪的 臭皮囊。我本已一无所有，料不到连这最后属于自己的财产也要在众多饥渴的豺狼眼睛面前公开。

      我的两只眼睛沦陷了，看不见它们如何翻来覆去的折腾我。我的喉咙也被占领，再也发不出一点声音。我连台湾的瘟猪都不如，它们在遭军人追杀，四处乱窜时， 还有向人类哀号和抗议的权利，我却有苦叫不出，眼泪直往肚里吞。我仅剩下两个未被蹂躏的鼻孔无助的吊在半空中，有气无力的呼吸着。我还有两只在流血的耳 朵，听见的尽是它们此起彼落，重重打在身上的啪啪的声音。

      任它们随意玩弄已是我最佳的选择。四面八方呼啸而来的唾液调好味后，就会虔诚地把我奉献给等了许久，早已饿得不耐烦的口腔。它们先用眼光判我死刑，接着 我就顺理成章地成为嘴巴与嘴巴之间追逐的祭品。我心里明白这是自己唯一的必然下场。任何一张嘴巴，不管有功劳，还是没有功劳的都想分一杯羹，沾一块肉，都 可以替天行道，用最以为正义的祭祠方式自由地咬我一口，咬得不顺心时，还可以吐在地上，骂两句“王八”，再咬一口，然后高高兴兴，理直气壮地把我从那恶臭 的祭坛直接送入五脏佛殿。

      一阵紧接一阵的腥臭味开始令我晕眩，胃都打转了。我使尽全身吃奶之力，不停猛力摆动那可怜的头颅，才勉强的睁开被黏住的眼睛。活了大半辈子，我从来没有 见过这么多奇形怪状的嘴巴，挤在一个如此小的空间里，好不热闹。有的哼哼冷笑着，不知葫芦里卖什么药；有的佛号连连，阿弥陀佛；有的不清不楚的咒骂着，大 义凛然的令人肃然起敬；有的却无限惋惜……不管它们是用何种姿态包装自己，挤在最前面的都不会忘记要努力的张大口腔，誓必要一口咬下我才甘心。穿过那又长 又黑的食道，迎面而来的是兴奋的蹦蹦乱跳的胃脏。它们口吐白沫，准备饱餐一顿。不幸被挤在后面的也不甘落后，它们使劲的伸长舌头，用油腻得令人恶心的舌 尖，来回不停地舔我身上每一寸可以沾到的地方。

      有时候，它们咬得凶了，竟也内哄起来。你咬我，我咬你的乱成一团，让我好不容易有了喘息的机会。尝到甜头的当然不肯让步，不断绞尽脑汁的寻找合法理由来 留在最前线。还未尝到甜头的也伺机要咬上一口，以免让人讥笑，丢了面子。没有料到的是，一根遭遗弃又没有肉的头颅竟也能使它们疯狂了老半天，直到被人骨碌 骨碌吞了下去之后，争执才得以平息。

      我的血由一张嘴巴流过另一张嘴巴到另一张嘴巴，满足了它们嗜血的本性。我虽然被咬得血肉模糊，面目全非，可是，我仍然可以自由自在的思想，这是它们所始 料不及的。全身上下虽然都挤满奇臭无比的嘴巴，我那颗残破的心却依然怦怦跳着，没有任何力量可以逼他屈服。忽然间，我想起了被虚名所累的阮玲玉是怎样死 的，我竟然填补了她所留下的空间。我的嘴唇边还沾着吃下别人腿肉时所留下的血渍和毛发。我终于对嘴巴的个性有了更深一层的认识，也许这正是自己付出血肉代 价后的最大收获。我知道在我之后，新的祭品随时都会出现，我耐心的等待这一刻的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