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夫的博客

（卡夫摄影）

每年冬天我都犹如一只候鸟飞往上海，屈指一数，不知不觉地已有十年了。

十年了！上海的冬天还是一样冷。

上海就像一个不断修整面容的美少女，每一年都让我惊艳，来了之后，舍不得离去。从最早陈旧窄小的虹桥机场到现在宽敞明亮的浦东机场，上海翻天覆地的变化，一步三跳的步伐几乎已经超越了我们想象力的空间。

我最熟悉的徐家汇早已是巨人林立的天下，他们在喧嚣中沉默不语地俯视着脚底下像蚯蚓般日夜不停蠕动的人群，爬上横跨肇嘉浜路的大天桥，一个不留神竟然把自己留在往事的风景里。

当年冬夜里宛平南路和斜土路交界处黑暗中那一家在路边卖生煎馒头闪烁着的炉火虽已在眼中熄灭，却是脑海中永远燃烧着的最浪漫回忆。

衡山路上那屹立数十年的衡山戏院依然像个沉默的老人，毫不厌倦地点数着两旁直挺着光秃身子中带点伤感的梧桐树。路的另一头鳞次栉比、打扮妖艳的酒吧继续弥漫着十数年如一日欧陆小资的情调，与我擦肩而过的洋人使人产生一种时空的交错感，以为是身在异乡梦里。

我 在惊诧中还来不及思考，一个脚步就轻易地跨过了几十年，从中共一大会址这个革命老人的红色岁月里走进了摇摆着最流行舞步的时髦石库门里，我的目光最终逐停 留在法国艳舞团飞踢上天的雪白大腿之间，而一代人血汗写成的历史在这里竟成为了艺术商品店里一种可有可无的点缀，使我在混乱的时空里重新思考历史真正的意 义。

十年前我曾经好奇地钻进当时上海唯一的一条地铁线里，从徐家汇到人民广场的必胜客比萨屋吃意大利面条，那时候十几个出口处的徐家汇地铁站和地下商城气派之大已看得我目瞪口呆，回不过神来。

十 年后今日的上海不但有了五条地铁线，而且不需三分钟地铁便从浦西河南路穿过黄浦江底直达浦东的陆家嘴。昔日摆渡船上汽车和挑担的乡下人并肩而立滚滚江水上 的画面已是上海老人脑海里日渐模糊的记忆。友人告诉我上海最终会有十七条贯穿全市的地铁线，听后除了令人咋舌外，没想到的是上海人的海派作风在地铁的建设 方面也一样要让外人的脸色感到难看。

坐 在浦东滨江大道从香港移民过来的许留山芒果甜品屋里，隔着落地的玻璃长窗，远望着一轮橘红色的夕阳逐渐在对岸高耸的楼宇间坠落，三三两两的情侣开始为这个 不打烊的城市拉上夜帘，它那璀灿的灯火却是越夜越年轻，暮色中宁静的江面上来回穿梭着闪闪发亮的广告船，让人由不得惊叹这城市那与时并进的惊人创造力。

不远处霸气十足的正大广场和直插入云端的金茂大厦象两个盘腿而坐遥遥相对的巨人，一左一右护卫着那象征着上海神话的东方明珠塔，在他们眼底下川流不息的车辆和行色匆匆的行人都像是小人国里的玩具了。

当年还是浦西后院的浦东，一栋栋突然平地拔起的高楼几乎是在人们的眨眼之间竞相瓜分了整个蔚蓝得像大海的天空，我那飘得很远的视线则像断了线的风筝，再也收不回来了。

友人告诉我矗立在黄埔江边汤臣集团建的大楼，一个单位的叫价最起码是上亿人民币，虽然至今为止一间也卖不出去，可是如果你的户头里没有超过两百万人民币的存款，你也别休想有机会去看屋。

友 人张华也许可以算是上海财富累积一面最好的镜子，十年前他回国后和他第一次见面时，他还是一个捉襟见肘的房地产经纪，全部的身家就只有口袋里的几百块钱； 可是经过十年的打拼后，他除了有几十个部属，拥有一间市值几百万的公寓，请一个司机开一辆豪华的轿车外，还能带女朋友到香港去兜个圈买一颗一卡拉的钻戒。

至于另一个友人辣椒则是另外一种典型，今年她刚从那住了大半辈子简陋又没有卫生间设备浦西南市区的平房搬进了浦东迎博路的文明小区里，他们各自不同的生活素质和条件随着上海以分秒速度改变的步伐，看起来是越来越令人羡慕和向往。

十年来我就像个失去方向的旅人，年年都企图要在突然冒进眼睛的一幢幢陌生的大楼里重新拼凑那失落在时间里的地图，尝过无数个严冬的梧桐树始终是我回忆的起点，就好像上海窗口的海关人员，我每年抵步后入境时都在他们那霜冷如剑的目光里仿佛感受到今年的冬天还是一样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