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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由的人不活着,活着的人不自由。

走近上海

2008-10-06 20:46:27

天气: 晴朗 心情: 高兴 附件

卡夫摄影

(卡夫摄影)


衡山路梧桐树的冬天

    我钟爱上海的冬天,尤其是那永远都睡不醒的天空像一个睡眼矇眬的少妇终日躲在灰沉沉的面纱后,不让人看清楚脸孔。走在刺骨的寒风里,我是一座失去抵御能力的城市,颤抖的身体窝在厚重的毛衣外套里。

    清晨九点钟的衡山路除了计程车自行车三轮车交警和我,就只有一排排光秃着瘦直身子的梧桐树站着不说话。夏天枝高叶茂像羞涩少女的梧桐树到了冬天都卸了装, 一个挨着一个,感觉是一群遭人遗弃的小怨妇赤身露体的讲着凄迷的身世。踩着新铺的彩色地砖,小怨妇们目送我听着陈年的老故事往身边走过,稍不留神,我竟走 进了衡山戏院的时光隧道里。

    入夜,不打烊的衡山路更冷,裹在毛衣外套里的心在跳舞。FRIDAY虹蕃区STONE ……都醒了,愈夜愈不寂寞。白天的小怨妇们此时都穿上红黄绿橙衣裳摇身变成魅力四射的艳妇,随时准备在黑人蓝调乡村摇滚或台湾民谣中受邀起舞。举起相机想捕捉她们冬夜里妖娆的身影,想不到五颜六色灯光里走过来的一对对最时髦的男女在我的眼睛里抖落了一整夜的欧陆风尘。

天平路小洋楼前与历史擦身而过

    午后,一列列长长的梧桐树沿天平路的小洋楼放哨,汽车偶尔驶过也不敢大声喧闹,哨兵们竖立两旁监视着我这个不速之客,只有冬天的阳光渗透他们的防线暖洋洋的照在身上,我不动声色的走进风景里。

    一幢幢小洋楼躲在哨兵后向我行注目礼,他们像饱经风沧桑的老人面对陌生人时都不愿多说话,我好奇地想推开紧闭着的每一扇大门释放出藏在门后的旧上海流金岁 月。一个穿得很干净的老人突然从三十年代走了出来,头上戴着扁又尖长的阿福帽,脖子上裹着净色的围巾,身上披着黑色笔挺的哔叽大衣,气质优雅态度从容地在 哨兵萧杀的脸容底下缓步走出我迷惑的眼睛里。

汾阳路宝莲娜最炎热的寒夜

    车门刚推开,寒风四面八方吹来,五臓六腑都颠倒了。一张风干的脸一双渴求的眼睛不知从哪里闪了出来拦在眼前,两片干裂的嘴唇哆嗦着,一对小手使劲高高地举 起一只崩了边的杯子,裹在烂棉袄里的一张冻红的小脸蛋闪烁着一双天真的小眼睛,还来不及回过神时,一个高大穿着深蓝色外套的保安悄然掩至,她们二话不说就 迅速隐没在黑夜里。

    看在眼里的宝莲娜始终无动于衷,当她还是白崇禧将军公馆的时候就已经习以为常了。许多年过去了,属于白公馆那个忧患时代的人与事都随白先勇去了台北,留下 的这一座带不走的公馆摇身变成宝莲娜后仍然派头十足的昂立在汾阳路的三岔分口上。邻近的石库门音乐学院京剧院还有那尊孤伶伶的普希金铜像在云烟氤氲的眼睛 里若隐若现的像一副着墨不多的山水画,只有身陷沉沉雾霭重围的宝莲娜在灯火苍茫中像幅燃烧的油画愈夜愈精彩。

    白先勇笔下的金大班和她的小姐们早已老去,他年青时眷恋的舞会还在继续,左绕右转的桃木梯阶还是转不出历史的胡同,一代人的革命后,时间还是回到原点。我 喝着冰冻的贝克啤酒思考着不是属于这个时代的问题,最美丽的男女穿戴着最流行的服饰穿越时空而来或站或坐或在舞池穿梭在最浪漫情歌的乐符之间用最柔软的身 体摇摆出属于上海最炎热的寒夜。

    我不经意的望出窗外,流泪的玻璃窗上模糊一片,我的心就像漆黑的街头只有一高一矮两个发抖的身影在天寒地冻中跳走在冰冷的车灯与车灯之间。

肇嘉浜路天桥上看巨人们守护的徐家汇

    灰灰蓝蓝的天空压得这么低,我一伸手仿佛就能触及,巨幅的王菲百事可乐广告牌高挂在半空中,冷漠的眼神像锋利的刀逼视着眼底下走过的每一个人,使人难以喘 气。我在熙来攘往的肇嘉浜路天桥上停下脚步,桥下东来西往大大小小川流不息的车辆像一条喧哗的河,喇叭声此起彼落,上一个冬天工人还在路中央赶工的花圃, 这一个冬天在我的惊诧中变成了花市,姹紫嫣红,让人在低沉的气候中感受到生命的活力。

    有人走了过来发了一张红色的租房传单给我,有更多的人立即赶了过来往我的手上塞更多的传单,三几个闲来无事的乡下人围住看我手上拿着的艺康相机,我不客气的把他们一脸的茫然留在镜头里。

   一望无际的徐家汇躺在我的镜片里像一座沸腾的城使我的眼睛异常热闹。高高低低的巨人们默不作声的站在远处俯视着徐家汇,一点也不寂寞,黑压压的人头像粗黑 的线绕过一个又一个巨人的身旁。我调整眼睛的角度,阅读由天桥另一端的汇民广场开始,掠过美罗电脑城大千美食林到了东方商厦,与港汇广场遥遥相对的是我最 喜欢逛的太平洋百货,紧挨着的是上海市第六百货,我的视线最后沦陷在汇金广场前一波接一波的人流车潮里。

淮海中路与沧浪亭雨中共舞

    十一点钟突来的这场骤雨让淮海中路摩肩接踵的红男绿女们手忙脚乱的急着突围而出,我刚钻出陕西南路地铁站来不及躲避就成为了被困守在雨林中的俘虏。

    千军万马的大雨沿淮海中路奔腾而来,一势强过一势,手中撑的阳伞像一道虚掩的门挡不住挟风雨袭来的阵阵寒意,我犹如一座失守的城池任入侵的风雨恣意肆虐,飞驰身旁而过的车辆更是趁人不备出其不意的在我身上急速地开出一朵接一朵的灿烂水花。

    侥幸逃出这场大雨的男女老幼们差一点就挤破了百盛淮海店麦当劳的玻璃大门,对岸的上海巴黎春天百货在我泛滥成灾的眼睛里开始动摇,不远处平日火辣辣的古今胸罩公司此时也留不住我那双只顾着逃难的眼睛。

    我沿着一间挨一间的精品名牌店前的窄廊仓皇失措地在观雨的闲人身旁败走,到了推开沧浪亭的那道沉重的大门后,迎面衝来的暖气才立即将我从冰窖里解放出来。 我找了一张面向大门的黑漆木方桌坐了下来,被挡在门窗外的大雨有节奏地猛敲打着我的神经,有人推门衝了进来,大雨也随即凶猛地攻了进来洗劫了最靠近门口的 几张桌椅。

    冬天出猛太阳下大雨对热带人来说是十分诡异的,滂沱的大雨时而像脱缰的野马沙尘滚滚而来气势骇人;时而又像步伐矫健的士兵整齐地在大门外操过,我的思路即随着这场生平罕见的冬雨自由自在地漫天乱舞。

    一大碗热腾腾的葱油面忽然丢到桌面上粗野地结束了这场雨对我的浪漫。黄油油的面条浸在油花飘着葱花的浓汤里竟不会涨开,那种咀嚼在嘴里的咬劲使沧浪亭成为 我的上海最爱之一。我捧起大碗面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学邻座一样一骨碌地把滚烫的汤全倒进胃里,一股令人兴奋的暖流像出閘的洪水循着解冻的血管马上衝向全 身。

    风雨依然在大门外咆哮,穿蓝印布褂江南水乡打扮的服务员还是若无其事的继续在闲话家常,我的体内却热烘烘的像夏日的火炉使我按奈不住很想勇气十足的拥抱沧浪亭走进淮海中路的这场风雨里。

宛平南路与斜土路交界处温暖的一炉火

   徐家汇像一座火烧城在我 身后渐离渐远,我犹如唐吉诃德沿着宛平南路走回来独自在黑色的国土里挑战无处不在的夜魔以求杀出重围。每一幢大楼在鬼魅的魔爪下都静如一座座的死城,稀稀 落落的街灯洒下的冷冷凄清的灯光反而成为寂静夜路上的突然惊喜。除了疾驰穿越无边无际夜雾的车辆外,我只听见自己赶路时的急促呼吸声。

   宛平南路与斜土路交界处那一摊孤独的卖水果的灯火远远看来就像燃烧在冬夜里的一团火照亮着归家人的路,渐靠近时,旁边卖生煎馒头的那一炉火愈发让快冻僵的夜归人暖和,给人一种回家的感觉。

   上楼的时候深怕要和看不 清踪影的影舞者在狭窄的楼梯间搏斗才能跌跌撞撞地爬上五楼,我都要使劲地踩石灰水泥的梯级好让天花板上的声音感应灯扭亮平安地指引我敲门。青色的大门开 了,短又窄小的厨房尽头还有一道铁门和木门,我知道自己即将从这道门后走进属于那个年代的上海故事里。

                                                                  一九九九年冬写于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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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AG: 散文 文学 卡夫 走近上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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