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时依旧

2008年6月14日与韩山元老师共赴徐悲鸿在南洋的文化之旅

   凝望

     清凉。肃穆。沉香。

   伫立在新加坡美术馆展厅内，四壁悲鸿。《愚公移山》的原始与力量，《喜马拉雅山》的寒云灵气，《甘地》的灵魂线条，《泰戈尔像》的仙风道骨，〈奔马〉的意气风发。。。。。。韩山元老师讲解着画外情节，诠释着藏于画面之后的历史背景，我凝望着，聆听着，顿觉已置身半个多世纪前的艺术时节。然而，情感上，毕竟还与自己的国度亲-------------这是当我看到悲鸿的《陆运涛夫人的画像》《放下你的鞭子》时最真实的感受。很中国的气氛，很中国的风韵，很中国的家国兴亡。。。。。。韩山元老师的讲解生动精彩，尤其是当他讲完《放下你的鞭子》的创作始末后，美术馆内响起一阵热泪盈眶的掌声，仿佛在回应着悲鸿历经的那个时代， 回应着虽时过境迁而依然存在的感动与悲悯。

   我在凝望。生命存留的一种方式，艺术的不朽，正是精神的不朽，生命的不朽。

   还是引用泰戈尔的一段话来完美此次凝望：“美的语言是人类共同的语言，而音调毕竟是多种多样的。中国艺术大师徐悲鸿在有韵律的线条和彩色中为我们提供一个在记忆中已消失的远古景象，而无损于他自己经验里所具有的地方色彩和独特风格”。 

      探寻

       芽笼35巷---徐悲鸿南洋故居

    韩山元老师为我们介绍了徐悲鸿与南洋结缘的枝枝节节。自1925年初遇黄孟圭先生，在接下来的近二十年中，多次得助于黄氏兄弟，由此，成全了一个艺术家的生存与创作。由此，徐悲鸿称黄孟圭与黄曼士为：生平第一知己。心怀这样的尘缘旧事，我们，步入芽笼35巷的江夏堂。

    阳光照得火热，影子里都是敬畏。一步一步，走进那二层楼宇，迎面即是黄氏族人清末武状元黄培松所题的：江夏堂。数十年后，只有这楼宇，这牌匾，蒙尘而不变。当它注视着今天前来探寻的我们的时候，是否也会记起-----当年，曾停留在这里的一位艺术才子，徐悲鸿？

    厚重的门，开启现在，关起过往。甬道上的行过一位老者的身影，飘忽而悠长。我神思恍惚的按下快门，瞬间，意念接近了悲鸿。

    有风吹过墙上的手翻日历，正是今天：2008年6月14日。这一日，在风中起落着。如果有一种情绪叫做昔日已矣，此时便是；如果有一种渴望叫做昔日重来，就在今天。这里，曾停留过怎样的悲鸿。这里，处处漂浮着一种久远的气息。水墨骏马，总督画像，王莹像，陆运涛夫人像，竟然，就诞生在这里。老旧的雕花座椅落寞的立在一隅，窗边的藤编书架 凌乱的散放着现代的文件夹。而午后的阳光，投射在一个金属材质的老算盘上，牵了我的手，拂出声响，哗啦啦的摇曳中，终计算不出，流逝的光阴与情感。一张方桌，几只茶杯，幸有一支笔，却是圆珠笔，幸有一叠纸，乃是报纸。。。。。。一阵心痛忽而划过，这堂，这斋，只深切的爱过一个人，一个房客，只有他在的时候，这里，才曾有墨花散作马蹄香。俱往矣，今人探寻的不过是一个身影，一纸挂念，一缕幽情罢了，故居，只应为故人存在。

   光着脚，拾级而上，一种无比吸引的窥探欲正充满我。走廊的地板似乎就是悲鸿走过的地板，满是没有换过的陈旧。踩上去，发出因久远而松动的咯吱声，声音微小，却惊心动魄。我踩在谁人的旧梦？我踩在谁人的履痕？感动，呼之欲出。那扇门敞开着，那房间，住过悲鸿。一扇小窗，把外面的阳光分隔成数条，柔和的铺将下来，铺在一个松软的鹅黄沙发上，铺在一架被支起的缝纫机上，以及简陋的橱柜上，停转的风扇上。。。。。。现今，是一位身宽体胖的老妇住在这里了，据说是负责打理琐务的。我问：你住在这里，会有怎样的感觉呢？她说：没有了，我都不知道，这里住的到底是怎样的一个人，说是会画画的，这么多人来看，就这么一个老房子。。。。。。我没有悲哀，我只感觉这位妇人与徐悲鸿之间有着我及我们无法相及的尘缘。一个对徐悲鸿一无所知的人，却可以如此自然如此平实的居住在这里，不得不说，是因缘所至。什么时候，我亦可以如这老妇，有这样的福分，照料这个老房子呢？

   二楼的会客厅是徐悲鸿当年的画室。有很大的窗子。我望出去，椰林变成大厦，淳朴变成繁华。芽笼35巷，门牌未变，风景全非。

   离开之前，我拍下江夏堂一扇窗上的尘网。它悬在高处，寥落如斯。

   回首，半个世纪

   半个世纪后的维多利亚纪念堂，艺术的氛围还在，台阶还在，梁柱还在。却仿佛一个盛妆满面而内心憔悴的女子，笑容里隐藏着某种感伤。

   半个世纪后的维多利亚纪念堂，人影稀落，展厅空旷。至少，今天，是这样。

   如何想象？曾经六十多万人口的新加坡每二十个人中就有一个人来这里参观徐悲鸿的画展，可谓盛况空前。至展览结束，筹款达到国币：15398.95元，创记录的辉煌数字。《筹款全部寄交到广西，作为第五路军抗日阵亡将士遗孤抚养之用》。如何想象？悲鸿的《田横五百士》《九方皋》《徯我后》《奔马》《壮烈的回忆》。。。。。。经典画作，曾经在这里，驻守万众欣赏的目光。。。。。。如何想象？在新加坡沦陷的1942年，徐悲鸿的艺术画作万般无奈之下，竟被置于缸中，分别藏于当年的罗弄泉的一口枯井及位于汤申路韩槐准先生《韩山元老师的祖辈》的愚趣园中。当时愚趣园附近的山沟两旁遍种红毛丹树，在埋下藏宝秘密之后，韩槐准先生种下一棵黄梨树作为记号。数年之后，徐悲鸿寄韩槐准先生书： 十年长忆海南韩，愚趣园中嘉会难。篱落参差存古意，宾朋细品红毛丹。

    后记：回到新加坡美术馆，我们每人手里多了一袋红毛丹。夜归品之，甘美之余忽念起徐悲鸿一生的流离生涯，且引其诗句：此去天涯将焉托，伤心兢爽亦徒然。

         悲鸿，现今已是太平盛世，风雨过后，先生笔墨余香，犹胜万千红毛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