试解读《文心雕龙•史传篇》
符懋濂
刘勰《文心雕龙》是部古代文学理论经典,备受推崇自然不在话下,但书中的《史传》篇似乎没有受到应有的重视。原因或许是:它所涉及者为史书,所以关于文学批评通史或文学思想通史的著作,自然都把它割爱。同时,它仅占《文心雕龙》的一小位置,又属“文学家族”的成员,所以一般的史学通史几乎都忽略了它的存在,最多不过三言两语(如瞿林东《中国史学史纲》)。不仅如此,我还发现有位学者对这篇文章的导读,似乎有点问题,很值得商榷。
周振甫在《史传》篇的导读说明里指出:“这篇《史传》就是讲历史散文,不是讲人物传记。”接着又批评说“作为论文章的书”,《史传》有三大缺点:“(一)过多地讲历史,对历史散文讲得不够”;“(二)过多地讨论历史书的各种体裁的优缺点,对纪传体历史书的传记文学没有认识”;“(三)在选文定篇上,没有突出《史记》的成就,对《史记》的认识不足”。(见周振甫《文心雕龙今译》页139-141)对周先生的说明与批语,我个人持有截然不同的看法。
首先,我认为《史传》既然属于《文心雕龙》“文体论”中的篇章,周先生把它当作文体而说成“历史散文”,照理是正确的,完全不成问题。但是,“历史散文” (可简化为“史文”)毕竟是个现代概念或范畴,在魏晋南北朝时代,它并不成为一种文体。几篇涉及文体的重要文章,如陆机的《文赋》、挚虞的《文章流别论》和萧统《文选•序》,都没有把“史传”或“史文”列入文体范畴,就说明了这一点。其实在刘勰之后,从隋唐到明清,“史文”始终不被当成一种文体。因此,将《文心雕龙》中的“史传”解读为“历史散文”,恐怕欠妥吧?
其次,“史传”一词如果不应解读为“历史散文”,那又应作何
诠释?依我的浅见,“解经之作”一般上既称为“传”,刘勰将他自己这篇“论史之作”也称为“传”,以示别出心裁,与众不同,应该是可以接受的。换言之,《史传》篇原本是论史之作,属于史学批评范畴,所以内容的涵盖面很广,从历史功能到史书体例都有涉略,应该无可厚非。如果要加以非议,恐怕只有一点,那就是:《史传》篇不宜归入《文心雕龙》的“文体论”,因为诚如周先生所言,它涉及文体与历史散文写作的内容,的确少之又少。严格地说,如果把它当成文体论的作品,简直就是文不切题!
为《史传》重新定位后,我们再给予评价,或许对作者刘勰较为公平,因为只要把它当成评史之作,就不会说它“过多地谈史书的体例”,更不会说刘勰“对传记文学没有认识”。相反的,我们研读《史传》后,就会同意《史传》是一篇言之有物的史论佳作,还很可能令人联想到另一评史佳作――《史通》。刘知几的《史通》,备受现代史家推崇,视为“划时代的史学著作”(瞿林东语);但经过比较研究,我发现刘知几《史通》的某些观点,和刘勰《史传》篇有许多相似之处。
一、在历史功能方面,《史传》前两段就强调史书的借鉴功能:“诸侯建邦,各有国史,彰善瘅恶,树以风声”;孔子“因鲁史以修《春秋》”,“举得失以表黜陟,征存亡以标劝戒;褒见一字,贵通軒冕;贬在片言,诛深斧钺”(《文心雕龙今译》页141-142)。而《史通》对历史功能的观点乃至所使用的某些词语、概念,与《史通》的很相似。如刘知几在《史通•直书篇》里说:“况史之为务,申以劝诫,树以风声。其有賊臣逆子,淫君乱主,苟且书其事,不掩其瑕,则秽迹彰于一朝,恶名被于千载。”《曲笔篇》又说:“盖史之为用也,记功司过,彰善瘅恶,得失一朝,荣辱千载。”可见两人对历史的借鉴功能,都给予极高的评价,所使用的两个关键词(“彰善瘅恶”、“树以风声”)也完全一致。
二、在史书体例方面,刘勰批评《史记》和《汉书》,认为二者把吕后列入本纪,是错误之举,因为史无前例,况且吕后干政,不但危害汉朝,也树立了坏榜样。他说:
及孝惠委机,吕后摄政,班史立纪,违经失实。何则?庖牺以来,未闻女帝者
也。汉运所值,难为后法。牝鸡无晨,武王首誓;妇无与国,齐桓著国;宣后
乱奏,吕氏危汉;……。张衡司史,而惑同迁固,元平二后,欲为立纪,谬亦甚矣。
(《文心雕龙今译》页145)
无独有偶,刘知几也很不满意《史记》的体例内容,并且提出严厉的批评。例如:他认为司马迁不应该把陈胜列入世家,因为“陈胜起自群盗,称王六月而死,子孙不嗣,社稷靡闻,无世可传,无家可宅,而以世家为称,岂当然乎?夫史之篇目,皆迁所创,岂以自我作故,而名实无准。”(《史通•世家篇》)同时,他还认为,班固、司马迁都不应该让那些“生无令闻,死无异迹”者在列传里“妄占篇目”:
差夫自班、马以来,获书于国史者多矣。其间则有生无令闻,死无异迹,
用使游谈者靡征其事,讲习者罕记其名,而虚班史传,妄占篇目。若斯人者,
可胜纪哉!古人以没而不朽为难,盖为此也。(《史通•列传篇》)
三、在修史原则方面,刘勰重视“直笔”,史书文辞可效法左丘明,但内容取舍应以南史氏和董狐为榜样(“辞宗丘明,直归南董”)。他还反对为了“尊贤”而“隐讳”其过失:
若乃尊贤隐讳,固尼父之圣旨,盖纤瑕不能玷瑾瑜;若斯之科,亦万代一
准焉。(《文心雕龙今译》页152)
刘知几对于“直笔”和董狐、南史氏,更加推崇备至,认为他们比左丘明、司马迁更优秀、更伟大:
盖烈士循名,壮夫重气,宁为兰摧玉折,不作瓦砾长存。若南、董仗气直
书,不避强御;韦、崔之肆情奋笔,无所阿容。虽周身之防有所不足,而遗芳余
烈,人到至今称之。(《直书篇》)
值得一提的是,“二刘”在褒扬南、董之余,同时又在某种程度上贬抑马、班。这到底是对《史记》、《汉书》的认识不足,还是另有其他的原因?尚有待进一步考查、研究。
四、在史料取舍方面,刘勰《史传》篇提出“文疑则阙,贵信史也”。同时,由于年代久远的事情,往往失实(“代远多伪”),所以应采纳荀况“远略详近”的做法。倘若“传闻而欲伟其事,录远而欲详其迹”,为的是“旧史所无,我书则传”,那么就成了“訛滥之本源,而述远之巨蠱也。”(《文心雕龙今译》页151)。此外,为了增加史书的可信度,修史者必须博览群书,广集资料。(“原夫载籍之作也,必贯乎百氏”)至于刘知几《史通》所表述的存疑求真精神,主要见诸《疑古篇》。他认为因为远古之事,“隐没者多”,“加以古文载事,其词简约”,所以“遂令后来学者莫究其深,蒙然靡察,有如聾瞽”。他还援引孟子之名言“尽信《书》不如无《书》”,以强调史料的选择必须宁缺毋滥。
最后,对“传”的诠释方面,《史通》与《史传》更出现了一致性。《史传》云:“传者,转也,转受经旨,以授于后,实圣文之羽翮,记籍之冠冕也。”《史通•六家篇》则曰:
盖传者,转也;转受经旨,以授后人。或曰传者,传也,所以传示来世。
…………其言简而要,其事详而博,信圣人之羽翮,而述者之冠冕也。
如此看来,我们有理由相信:刘知几在撰写《史通》,曾经参阅刘勰《文心雕龙》,并且在很大程度上受到《史传》篇的启发。《史通•自叙篇》称“此书多讥往哲,喜述前非”,而《史传》篇何尝不是如此?因为两者性质相同,都属于史学批评的著作,如果不“喜述前非”,就失去了存在的价值。
2004年7月4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