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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气: 晴朗 心情: 高兴

中国社科院世经政所国际战略室主任 薛力

〈致奥巴马的公开信〉(续)



三、中国立场分析

依据余之信息、分析与判断,习近平先生通过思考与总结中国近代以来之历史经验与教训,结合其个人经历,得出如下结论:中国必须走和平崛起的道路,非和平崛起道路窒碍难行。众所周知,改革开放以来,中国之快速发展与融入国际体系之过程同步,无疑是现有国际体系之主要受益者,该体系还有大量潜力可以挖掘。即使建立了以中国为主导之世界体系,亦难保证中国发展速度快于现在。故而,与其冒着巨大风险与代价重建世界体系,毋宁在现有体系内发展,以便顺利实现两个一百年的目标。至于更长远之事,应留给后代去应对,子孙自有子孙福

中国在许多方面与美国相比还有不小差距,在现有国际机制内,还不能说处于主导地位。中国有几千年做大国的历史,但现在则处于学习做现代大国阶段。在可以预期的未来,中国或会在经济总量与国防开支两个指标上超过美国,然在国家综合实力、科技教育水平、对国际制度之影响力、军事同盟体系、本国货币之国际地位等方面,甚难超过或者取代美国。以文化角度观之,中华文明属于区域性文明,而基督教文明是最接近普世性的一种文明,此系世界角色之文化基础。

综上,中国不大可能在全球取代美国的角色地位。

关于不同意由第三方仲裁海洋争端,中国并非一概反对国际司法与仲裁,而是有选择地接受。此系大国通例。以五个安理会常任理事国与《联合国海洋法公约》之关系为例,贵国签署但参议院未批准,其他四大国已签署并批准,但均做内容相仿之排除性声明。您是哈佛毕业之法律博士(JD),不难理解贵国为何没有把美加北极航道之争提交第三方解决机制以便一劳永逸地加以解决,而是任其保持现状,哪怕不时磕磕碰碰。您大概也听说过,贵国因在尼加拉瓜多个港口布雷、用飞机轰炸该国石油设施与港口等行为,于1984年被尼加拉瓜政府告上国际法院。彼非争议海域,而为归属明确之水域乃至领土耶。里根先生对此事件之反应为:先宣布中美洲发生之此类争端,两年内不适用于国际法院之强制管辖权,继而宣布退出国际法院。此为贵国尊重国际法之方式耶?

贵国一些知名学者称中国在南海造法,却选择性遗忘贵国乃这方面之先锋模范。与苏联私议后发明过境通行权非造法耶?杜鲁门先生1945年单方面发表《大陆架声明》非造法耶?您当不会说美国例外论也适用于造法吧?还有,贵国军舰未经批准到中国岛礁12海里内叫航行自由,中国在自己控制岛礁上部署少量武器就叫军事化?贵方航母载着国防部长在南海高调穿行叫维护航行自由,中国在自家岛礁上部署几枚导弹、几架飞机就会危及各国航行安全?真理标准掌握在贵国军方手中?余极不欲言,此乃双重标准与伪善。

四、中国行为分析

那么,如何理解中国在南海之行为,特别是在南沙进行的大规模陆域吹填?理论上有两种可能:为进一步实施您所担心之前述措施;为在南沙获得与自己实力地位相称之存在,以便与东盟声索国商谈南海争端解决之途径及方式。

东盟、欧盟、日本、美国等国家的学者或者军方人士,主要关注中国采取进一步措施之可能。基于几点理由,窃以为可能性甚低:

第一,一带一路是新一届中国政府确定之对外关系顶层设计,至少将统摄习近平先生之全部任期,而与东盟之关系很大程度上影响着21世纪海上丝绸之路之建设。

第二,中国一直重视与东盟之关系,从1990年代起一直将东盟当作多边外交之实践平台,本届政府又将之确定为周边外交的优先方向,主张建立中国-东盟命运共同体。这决定了中国之南海政策不能与此对冲。设若中国在南海推行军事化等措施,势必严重影响中国-东盟关系,且会把东盟声索国进一步推向贵国。

第三,中国官方人士多次提到南沙岛礁属于军民两用,仅仅部署必要之防卫设施,与其他声索国之做法没有本质不同。王毅先生与习近平先生均提到,贵国不要误判南海形势。习近平先生更明确提到中国不在南海搞军事化。有许多民事与国际公益服务项目在实施中,灯塔只是其一。

中国在南沙进行陆域吹填,一方面是因为有能力这么做,另一方面是有这种必要性。中国有能力做之事甚多,包括收回全部南沙岛礁、大幅度增加控制岛礁的数量、在七个岛礁以外选择陆域吹填的岛礁,等等。选择在所控岛礁进行陆域吹填已经是比较克制的做法。此亦中国 中庸文化之体现,即不过度出手。惜外界未予重视。

中国系唯一未在南沙开采油气之声索国,2013年前为唯一没有在南沙进行陆域吹填、修建机场之声索方。而东盟声索国在2002年签署《南海各方行为宣言》后,均未停止改变现状之行为:或进行新的油气开采,或修建新的建筑物,或进行开发性移民,或继续陆域吹填,或兼而有之。对中国共同开发之主张,或虚与委蛇,或以这个地方属于我为由拒绝,或提出中国不能接受的条件(如让中国仅做财务投资)。中越菲三方好不容易选定一个区域于2005-2008年进行了联合地震勘探(JMSU),却因为菲律宾国内原因无法进行后续合作。这些难免令中国得出结论:在南沙无比较强有力之存在,即不可能切实推进争端之合理解决。众所周知,东盟声索国之间迄未在南沙争议水域进行实质性联合开发。彼等未完成划界之处甚多,矛盾被彼等与中国之矛盾暂时遮盖而已。

依照余之研究体会,中国在南海并无太大之野心,亦无以武力控制南海之雄心。一些中国人持有这种主张,但很难成为政府决策。因其不符合中国的整体长远利益,也有悖于一带一路战略与周边外交政策。在保障南海和平与稳定的情况下利用南海资源乃中国的可行选择。至于中国之南海主张不够清晰(集中体现在未清晰表述南海断续线与历史性权利之确切内涵),恐有两方面原因。其一,中国正学习做现代大国,尚不知如何将两概念清晰化为基本符合自己利益、同时又能为其他声索国所接受之方案。其二,问题太复杂,很难一下找到此类方案,因而主张在各个功能领域展开合作以培养共识、分享利益,在此过程中各方的分歧逐步缩小,最后达成南海争端之解决。中国主张在DOC框架下推进具体领域合作,并为此提供资金、技术、人员等等支持,或为此思路之体现。第三方机制显然无法解决这些复杂问题。

对于东盟声索国,中国总体上做到了大事小以仁,哪怕到了现在。东盟声索国对中国,更是贯彻了小事大以智,除了菲律宾仲裁案。

五、南海断续线的前景

可能有人告诉您:在这套组合拳打击下,南海断续线将名存实亡;中国即使不放弃,也将声誉大损;权衡利弊,中国可能会选择放弃。真的吗?那是对中国传统文化与当代政治文化不够了解。

欧洲文化讲究荣誉、体面。相应地,东方文化讲究面子、不伤和气,东盟方式(ASEAN Way)就是其体现。南海也许不属于中国之核心国家利益,但刻意羞辱一个崛起的大国,却不是霸主所当为。想想古巴导弹危机后苏联之作为,以及其他类似案例。中国未必会放弃不首先使用核武器之承诺,但有可能被迫放弃最低核威慑战略。设若中国拥有1000枚以上洲际弹道导弹,会有何效果?

菲律宾仲裁案本身对中国的长远损害有限。但短期内确造成甚大外交压力。此系中国几十年来首次遇到,又是在贵国大力协调下发生,中方焉能视若无睹耶?

国际舆论压力外,贵国试图通过宣示行动实质性地削弱中国的南海主张,而贵军更是在南海不断羞辱中国。在这样的情况下,换成贵国,会做出重大让步么?中国政府在南海问题上转圜空间本就有限,这下更乏退路,唯有动员国家力量全力应对。王毅先生最近的穿梭外交、范长龙先生的南沙之行,盖因如此。

从政经验丰富、学术履历耀眼之贵国防长,最近在南海应对上,拿捏有失水准。这或与他熟悉乔治·凯南但不熟悉孔子墨子有关?您见过中国海军如此对待东盟声索国了么?窃以为,贵军之行动宣示,对中国之损害已经到了不必要之程度,从而压制了中国温和派声音,刺激着中国民众之民族情感。这些对官方形成巨大之内外压力,促使官方进行强力应对。中国在南海岛礁上部署一些军事设备、海军在南海之军事演习,不做则国内没法交代。

欧阳玉靖先生说中美南海博弈就像弹簧,压力越大、反弹力越大,诚不欺也。

下一步中方还会有哪些应对,尚不可知。一些线索或具参考价值。

1949年以来,中国与14个陆上邻国中的12个划定已经划定了陆地边界,与越南划定了北部湾边界。这些都发生在双边关系友好时。很难找到共和国政府在外交压力下做出重大外交让步之先例。这与中国文化传统有关,有时候表现为重面子轻里子,典型如朝贡体系在经济上的薄来厚往。近代以来外交上则表现为顺境妥协逆境奋起。中国在综合国力较弱时都不会轻易让步之重大议题,在外来压力下更没有理由这么做。另外,不可忽略的一点是,习近平先生可能是毛泽东先生之后,中国最强有力之领导人。

六、小结与建议

盖因军方诱导,添之以决策圈子匮乏有分量之中国问题专家,致现若干决策误判。又因贵国军方人士未能窥中国文化之堂奥,致其不明组合拳实施之恰当方式与限度,以至已经用劲过甚,犹在加力。此非妙矣。余之南海观点被中外同行目为比较均衡(neutral),然亦以为中国近期克制过甚。中建岛乃岛屿,永暑礁原为高潮高地,何以对科蒂斯号与劳伦斯号均仅识别查证,警告驱离?过于温良恭俭让也。依吾书生之见,士可杀不可辱,中国在现场管控上可为者甚多,从谈天气互相问好,到无人机拜访,再到警告性射击与撞船,奈何自设藩篱至斯?

这些情景当非您所愿。万一您听进去部分陈言,并追问:有何建议,博士先生?回答是:不胜荣幸,总统先生,贵我双方执行机构掌握大量信息,足资制定具操作性之方案,在下所能为者,解决问题之思路而已。

中国正在重构身份与利益,海洋方面尤然。中美海洋权益方面之共同点日增。与美国合作,共同倡导与维护全球海洋安全,改进海洋安全机制,乃中国海洋战略之一大要素。不谋全局者不足以谋一域,不谋达人者不足以谋一己,此适用中美双方。南海问题,一域之事耳。

您任期尚余九月,在南海问题上犹有可为,恳请投入更多时间与精力,指令太平洋战区高级将领在政治与外交议题上慎重发声,五角大楼发言人更加勤于事前功课。要害为中美双方以体面或给面子之方式进行沟通与谈判,尽可能消除彼此间之大误判,在若干要节上达成共识,俾让南海问题降温,包括政治、军事、法律、舆论诸方面。即如菲律宾仲裁案,双方亦有协调空间。如是,您将为自身外交遗产增添一抹亮色:中美新型大国关系之美方塑造者。而您任期内之南海应对,亦迹近利己且达人矣。

恭请

钧安

中国社会科学院 薛力

(谨谢以下同仁对本文初稿之指点、建议、批评乃至反对,彼等之反馈促我进一步思考许多问题并修改本文:左希迎、张洁、姚云竹、李开盛、王存刚、林民旺、汪澍、王江雨、余永定、王逸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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符懋濂的个人空间
删除+0 符懋濂 发表于 2016-06-10 15:48:09
文章指出:
1)和平崛起是中国的既定方针,不会改变;
2)中国无意改变美国主导的国际秩序;
3)在不远的将来,中国不大可能取代美国的地位;
3)中国完全有能力、有理由收回被窃占的南海岛礁;
4)美方在南海的压力越大,中国的反弹自然也越大;
5)美国及其他许多国家,对于领土争端并未同意交给国际法院仲裁,中国也有同等权利。 
符懋濂的个人空间
删除+0 符懋濂 发表于 2016-06-10 15:54:05
公开信还提醒奥巴马:

“另外,不可忽略的一点是,习近平先生可能是毛泽东先生之后,中国最强有力之领导人。” 
符懋濂的个人空间
删除+0 符懋濂 发表于 2016-06-10 16:06:05
西方媒体(如英国金融时报)认为:中国已经大大强化了她对南海诸岛的战略部署,美国的巡航根本起不了什么作用。

不过,我认为战略部署还未完成,好戏还在后头呢! 
符懋濂的个人空间
删除+0 符懋濂 发表于 2016-06-10 17:10:04
不久之前,联合国判定福克兰群岛在阿根廷大陆架内,应归属于阿根廷;但英国不予承认、接纳,认为英方不参与仲裁,联合国的判决不具有法律约束力。这点,奥巴马及其仆从,难道不知道?

http://hk.on.cc/int/bkn/cnt/news/20160330/bknint-20160330153019200-0330_17011_001.html 
符懋濂的个人空间
删除+0 符懋濂 发表于 2016-06-11 10:41:10
我说新中国是“生于忧患”,主要依据是:抗美援朝战争中,刚刚解放的中国,不惜一切代价把美军从鸭绿江边驱赶到三八线上,打出了国威与军威!

如今上演的历史影片《三八线》,就是教育中国年轻一代毋忘历史,并且作为拟在韩国部署萨德反导系统,在南海不断挑战中国的核心权益的回应!

相信对方能够解读这一重要信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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