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气: 晴朗
心情: 高兴
咕哩间
卸完了最后一批货物的驳船,迎着急涌来的潮水缓缓地靠上岸来,那个 脸色略带阴悒的老舵夫,这时含着悲伤的眼光望着远处教堂的塔尖,腮边闪 现着一丝不大明显的自嘲似的笑。污黑的水面的上空,一群乌鸦在作着无聊 的飞行和扰人的噪音;有些飞到岸上落脚去了,有些栖息在岸旁驳船的船蓬 上,张着痴呆的两眼,让晚风把它们风干成黑色的化石,残阳的余晖,这时 也悄悄地漫上前面那一排老而败坏的建筑物,一座爬满绿色藓苔的“咕哩
间”。那廊前的石阶上,廊外的阴沟旁,坐着几个驳工,大多敞开着上衣, 露出黄土色的胸脯,正沉默地看着潮水,黝淡的阳光又把他们涂染成一座座 古铜的塑像,格外地冷清而寥落。
我跳上石级,举步走向那群老人。他们只是冷冷地看了我一眼,又把视 线投向潮水,没一个人理睬我,也没一个人希望与我言谈。我停了一下脚, 就迳直走入老屋的大门,穿过黑沉沉的长廊,在尽头处的一个小房间里,我 又见到了土伯。他格外沉静地躺在木床上,两眼仍然缠着雪白的纱布。床 侧,坐着两个驳工,一律垂着脑壳,弯着背脊,似乎正在瞌睡。我的脚步声 惊动了他们,四只暗红色的眼珠转向我,彼此缄默地对看一眼,作个无可奈 何的笑状;两个老人蹒跚地退出房外去了。
这个小房间,我来过几次了,一如先前那样,它是那么的孤单和空洞, 没有任何的布置或一件足以引人想象的装饰品;破裂的地面潮湿着,几丛青 草被人的脚板压弯了腰干,正在那儿发着惨白的梦;墙壁上的一扇铁格子 窗,对正黑河,瞧得见岸旁密挤的船蓬以及苍茫的暮色,风徐徐地吹了进 来,空气中飘荡着一股令人窒息的霉味。
我默默地伫立在床侧,良久地抑压住那似乎要冲闸而出的情感。床上的 人这时微微挣动着身子,跟着发出一声轻叹,随着这声音,他的身子猛地颤 栗起来。我抚着他的肩膀,细声的问:
“土伯,您感觉怎样?”
静了好大一会,他缓缓的说:“ 你是……阿海”?
“是我。”他伸出那枯枝般的手臂,举在空中无力的摇了摇,似乎想抓 点什么,然而只是一团软绵绵的空气罢了。最后他把手搁在胸前,手掌紧紧 地贴住心房。也许,这一阵轻微的跳动,还可以让他在漫漫的长夜里得到一 丝仅有的温暖吧。
“阿海,这世界,暗得很。”他慢吞吞地说,白色的纱布以下,那些 看来仿佛僵硬的肌肉,不规则地抽搐了几下:“我看不见光。”
“土伯,您会看到的。”我无助地安慰了他一句。
“不,看不到。”他摇了一下手。悲哀的声音在空间里无目的地浮游 着。
我默默地退出房间,穿过长廊,幽灵似的飘出大门,天色早已暗了,黑 河也仿佛凝固了,呈在眼前的是一幅黑色的图景,我站在岸边,望着对岸摩 天大楼的霓虹灯发呆,脑海里疯狂地卷起波浪……
那天,我们的满载石灰的驳船又一次扬帆出海,从早上到黑夜,又从黑 夜到黎明,一船又一船的石灰都装进了远洋巨轮的大肚,二十四小时不眠的 眼睛,被阳光染成一片赤红,周遭的景物,仿佛浮在浪尖上,吊车的铁臂毫 不留情地摆来摆去,长而黑的铁链在空中无惮忌地狂舞着,而我们,就在这 铁链的下面,为了三餐的温饱,忘命地为这远洋巨轮准备丰富的食物。忽 然,整个空间像破裂了似地,蒙蒙的石灰粉飘向四面八方,几十包石灰流星 似的飞堕而下……一声惨厉的惨叫,震荡在每一个人的耳际……,土伯,这 个把一生的精力都奉献给海港的老工人,两手按住眼睛,在石灰粉里滚动 着……,然后,他被送上岸去,回来时,脸上多了一层白色的纱布……
回想到这里,我的眼前濡湿了,我不敢想象,往后的日子,他这一个孤 零零的无所依傍的老人,在失去光明世界抚照以后,该怎样面对生活的风 浪?我颓丧地想着。
一个星期后,蒙在土伯眼前的纱布除下来了,他的眼睛瞎了。
这一个坏消息,震惊了所有认识他的驳工们的心,大伙默默地围站在他 的床侧,谁也没有说话,生活的千辛万难,每一个人都清楚,该没有什么比 沉默更深刻,更悲穆。屋里很早就没有了灯光,现在也没有,窗外夜色朦 胧,远处传来老舵夫沙哑的叫喊声。
老人出奇地沉默着,干巴巴的身子,像一截老坏的树干,丧失了再生的 机会。
现在是什么时辰?月亮升高了吗?河水退潮了吗?驳船都安睡了吗?还 有我不能再在岸上,为大伙说个三国的故事解解闷了吗?谁给他答案啊?
黄昏、午夜、涨潮、退潮;又一个黄昏,又一个暗沉沉的午夜悄悄地飘 逝了。
我们的驳船在黑河上,在大海川行,而那个与光明世界告别的老人,却 独自坐在岸旁,被这一个世界遗弃在无边的黑暗中……。
--发表于24-09-1979《星洲日报。生活》
huayuan02.jpg
论坛模式查看查看(65)回复(1)好评(0) 差评(0)
加入收藏
编辑
审核
TA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