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气: 晴朗
心情: 高兴
别了,淡水河
一向来就喜欢在吵嘈、肮脏、拥挤和汗臭混成的街巷溜达,也许正因为 自己曾经住过那样的一个地方的缘故吧。迎面而来的人,不管生成什么肤 色,说着哪一国度的语言,脸上透着什么精神,都会令我产生一丝轻微的波 动,而且是那么奇奥:我瞧着每个路人的脸,暗自为他们描绘形形色色的脸 谱。也喜欢听各种声音,粗鲁的、娇嗔的、叱喝的……。当街市正在进行一 场交易时,我往往会竖起耳朵来,从那翕动的嘴唇传来的曲折的声波,有时 会引来一个会心的微笑。走得累了、看得厌了、听得烦了,随便捡一个光线 暗淡的茶室的角落,轻轻地品着那一杯淡淡的清茶,享受一下久已生疏了的 情趣。
正午,炎阳把无数金黄的鳞光不经意地抖落在街上。布满灰尘的地板, 正被无数人的脚踩出烟气来。无数人的脚杂乱地移动着,似乎要把脚底的热 踢向四面八方去。我默默地混杂在这些人中,发丝里的汗,顺着鼻梁滴到灰 尘中去,与烟气化为一体。这时,我猛然惊觉,像我这样的一大群人,竟会 不约而同地出现在这儿?到底为了什么?
瞧!淡水河不正摊开胸怀,不只是为了让阳光梳洗她的乱发,不只是让 我们来采撷昨日之梦。她还是那么拥挤、那么吵嘈,她的脉搏的跳动,依旧 是把人心扣得紧紧。
人们像往常一样,热烈地追求着现代都市的一则小小的传奇,探索着流 水的声音。别管是低沉的呜咽、或高吭的赞歌,人们总是用火般的双臂把她 拥抱,用自己的潮湿的胸膛去亲吻他的苍瘠的脸庞。
瞧!哪里传来的声音,把人们的脚全都牵引到那里去。踏一踏足尖,拚 命想从密密的人头中不规则的隙缝望向前面。挤不进人墙的人,只得翘首企 望,直到背后的压力陡然深沉时,这才抽脚而出,转到另一个声音的来源 处。就这样,人们无目的地在这岷峁峁岬慕窒锒底湃Χ掷锘蛘咛嶙乓?个两个袋子,油亮的脸上漾着一丝怅然的神色。
卖小五金的那个年轻胖子,忽然变成一个耍江湖的汉子,那些虎头钳、 螺丝批、士板那,在他掌中轻巧地翻飞,从他手中到别人手中,其间不过是 短短的数秒钟的间隔;每个人都在和时间争夺,仿佛数秒之后,胖子的脸孔 不再在这旋涡中心荡漾。他的声音高而沙哑,在人流中激起了回响;先前买 到便宜货的人满足地走开了,后来的人又抱着满腹的好奇和希望挤前去。
瞧!许久没有这样喧腾过了,许久没有这样乐过了,难怪胖子脸上的笑 容,好似春天的花朵怒放;他额角上的每一滴汗,都反射着骄阳的点点金 芒。
一个在无聊的期待中张开一对迷惘的眼神的老人(猜不出他的年龄有多 大,该与淡水河一样苍然吧),把他的命运之神的网,撒在干硬的地板上。 他的玩艺儿多得如天上的繁星,但都褪尽了颜色;无论是烛台、是香炉‘也 无论是一副齿轮、一个小小的电组,全都蒙上一层青锈,散发着一股苦涩的 味道。他穿着一件蓝色的上衣、蓝色的短裤,戴一顶蓝色的软布帽,像一卷 咸鱼干曝晒在阳光下,影子好沉好沉地投在地上。
瞧!他长久地保持着这样一种姿势,不晓得还要蹲到几时?他偶尔抬起 眼,望望又望,便又和影子相对。
该是歇歇脚,喘口气的时候。于是,带着一身大汗,一身疲累,我躲进 那一间茶室,避到光线暗淡的角落,让阴影和我并肩。慢慢地搅动着茶匙, 瞬间,所有愉快的和不愉快的场景,全部搅动在一堆了,分不出那味道究竟 是苦、是甜、是酸或是什么。
梧槽河该退潮了吧?怎么流水还是那样污黑、那样安静、而且那样驯服 地流淌,她是否看尽了泥泥滩滩,早已厌倦那日益衰败的风光。我长久地伫 立河畔,心里缓慢地展开一幅景致,那古旧的建筑物、那街街巷巷、那紧张 而兴奋的人流,还有那喧闹的画面、金黄金黄的阳光在画面上跳跃、污黑的 河水在轻轻地叹息……,忽然一阵鸦鸣惊醒了我,画面全都裂成碎片滑入河 床。
瞧!一群乌鸦,怕不有十来只,停歇在河堤的台阶上,似乎在寻觅那涨 潮之前残留的痕迹。
我回首张望,刚才还在那里搬演的故事,忽然像空气一样消失;一条宽 敞的街横陈在眼前,空空荡荡的,好像这里才落了一场霜雪,满地都是狼藉 的夕阳。我匆匆地跨过街心,脚下的土地也是空空荡荡的。
瞧!淡水河含着眼泪,在微笑中睡了。
--发表于07-10-1982《南洋商报。文林》
后记:十多年后,淡水河的旧货市场并未消失,反而越来越兴旺,成为 我国一个吸引游客和海员的“景点”。[
本帖最后由 李海鹰 于 2008-10-14 21:33 编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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