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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道的《离奇小说》之七 – 天堂之路(上)

苏杭



        福士特太太这一生有一种近乎病态的恐惧,恐惧错过火车,飞机,船,甚或剧场的拉幕。在其他方面,她并不是一个特别紧张的妇人,但,只要一想到在这些场合迟到,她就会陷入那种紧张的状况,开始抽搐。这并不太严重 – 只不过在左眼的角落,一点点肌肉抽搐,好像在作一个秘密的眨眼 – 但烦恼的是,必须等一小时左右,或安然等到火车或飞机或什么的,它才会停止。

        这真特殊,怎会有人为了担忧这样一件如赶搭火车的事,而变成一种严重的恐惧感。离开家到火车站至少要半小时,时间还没到之前,福土特太太早走出电梯,准备出发,身上帽子、衣服和手套都穿好了,但,由於她坐立不安,她会来回徘徊,从一间房间到另一间,一直到她丈夫(他应该很了解她太太的状况)从他的书房出来,然后,他会建议他们现在最好快走,难到不吗?

        福士特先生或许有权力受不了他太太的这种愚昧,但他没有理由让她不必要的等待,增加她的痛苦。提醒你,可以肯定的,这是他常做的,然而,每次他们要去什么地方,他的时间总是那么的准确 – 只不过迟到一、二分钟,你了解 – 他的态度是那么的温文有礼,这是让人很难相信,他不是故意把他个人的小坏习惯,加诸这不快乐妇人的身上的。有一点他应该知道 – 那就是她不敢催他快点。他己经把她训练得服服贴贴。他应该也知道,假如他再迟到多一点,就会使她近乎歇斯底里。有一、二次特别的际会,在他们结婚的较后期,他看来似乎有意错过火车,主要在加重这可怜妇人的痛苦。

        假设(虽然不能肯定)丈夫有罪,让他的态度看来加倍无理的原因是,福士特太太除了有这一小小不能控制的缺点外,她一向是个亲爱的好妻子。过去三十年,她全心全力为他服务。这是无庸置疑的。甚至她本人,一个非常温和的妇人,也感觉得到,虽然多年来她不让自己相信,福士特先生曾有意的折磨她,在最近的日子里,她却发现她并始有点怀疑了。

        尤金福士特先生年近古稀,和妻子住在纽约市东六十二街的一间六层楼大屋,他们有四个仆人。那是个幽暗的地方,很少人来拜访他们。但,在一月的这个特别的早晨,屋子恢复了生气,到处一片忙碌。一个女佣把一捆捆的防尘纸分派到每一个房间,另一个则用它们来铺盖家俱。管家把行李箱拿下来放在大厅。厨子一直从厨房探头出来和管家讲话,而福士特太太本身,穿着一件老式的毛皮大衣,头上戴着一顶黑色的帽子,周旋於各房间之间,假装在管这些事。实际上,她一心只想,如果她的丈夫还在书房里不出来,准备出发,她将错过飞机。

        “沃尔克,现在几点了?”当她经过管家时她问他。

        “九点十分,夫人”

        “车来了吗?”

        “是的,夫人,车在等。我现在就把行李箱拿过去。”

        “到爱特怀德需要一小时,”她说。“我的飞机十一点起飞。我必须半小时之前到那里办理手续。我将会迟到。我就知道我将会迟到。”

        “我觉得你还有很多时间,夫人,”管家好意的说。“我已经提醒福士特先生,他必须在九点十五分离开。现在还有五分钟。”

        “是的,沃尔克,我知道,我知道。请你赶快把行李箱拿过去好吗?”

        她开始在大厅走上走下,每次管家经过,她就会问他什么时间了。她一直自言自语,她绝对不能错过这趟飞机。她花了几个月的工夫,才说服丈夫让她去。假如她错过它,他就有借口要她取消这次的行程。问题是,他坚持要到飞机场去送行。

        “老天,”她大声说,“我将错过它。我知道,我知道,我知道我将错过它。”她左眼的小片肌肉现在疯狂的抽搐着。眼睛几乎落下汨来。

        “沃尔克,现在几点了?”

        “九点十八分,夫人。”

        “现在我真的会错过它了!”她高声叫喊。“噢,我希望他会出来!”

        这次的行程对於福士特太太是重要的。她独自一人到巴黎去见她女儿,她是她唯一的孩子,嫁给了一个法国人。福士特太太并不在意这法国人,但她痛爱她女儿,尤有甚者,她特别渴望见她三个孙子。她只从她收到的很多照片中认识他们,她把这些照片贴满整间屋子。这些孩子都是美丽的。她爱他们,每次有新的照片寄来,她会拿着它到一处坐下,充满爱意的望着照片,寻找那些小面孔,有什么特别的征象和家族血统吻合,这点对她而言意义重大。最近,她越来越觉得,她不想老在一个地方过她的日子,不能亲近她的女儿和孙子,让他们来拜访她,带他们出去走走,买礼物给他们,看他们成长。当然她知道这是不对的,也可以说有这种想法对还活着的丈夫是一种不忠。她知道虽然他在很多企业己不再活跃,他绝不会同意离开纽约到巴黎去住。他这次同意让她一人飞去巴黎,拜访他们六个星期是一个奇迹。但现在她多想可以永远住在那里,和他们亲近!

        “沃尔克,现在几点了?”

        “九点二十二分,夫人。”

        当管家讲话时,门打开了,福士特先生走进大厅。他站了一会,专注的看着他的妻子,而她也向他回望 – 望着这个瘦小却还相当活跃的老人,一脸大胡子,和旧照片上的安德鲁卡耐基,样子有惊人的相似处。

        “好吧,”他说,“我想我们或许得赶快走,如果你要赶上这趟飞机的话。”

        “是的,亲爱的,是的!一切就绪。车子在等。”

        “很好,”他说。他的头倾向一边,他在仔细的看着她。他有一种特别的方式,让他的头向上作出一连串短而快的颤动。由於这,又因他把双手合拢,高高的放在胸前,他看来就好像一只松鼠站在那里 – 公园里的一只敏捷聪明的老松鼠。

        “这里,沃尔克拿着你的大衣,亲爱的。穿上它。”

        “你等我一下,”他说。“我要去洗我的手。”

        她等着他,高大的管家就站在她身旁,手拿着大衣和帽子。
        “沃尔克,我会不会错过飞机?”

        “不,夫人,”管家说。“我想你会搭到飞机的,没事。”

        然后,福士特先生又出现了,管家帮他穿上大衣。福士特太太走出去,坐进租来的卡迪列克轿车。她丈夫跟在她之后,斯条慢理的走下屋子的梯级,半途停一下,看看天,呼吸一下早晨清凉的空气。

        “天气看来有点雾气,”他一边进车坐在她的旁边一边说。“而且,机场的情况时常更坏。我不奇怪,如果飞机己经取消起飞。”

        “不要这样说,亲爱的,请你。”

        他们不再说话,一直到汔车过河到长岛。

        “我己和仆人安排好,” 福士特先生说。“他们今天都将离开。我给了他们六星期的半薪。我告诉沃尔克,如果我们需要他回来,我会打电报给他。”

        “是的,”她说。“他告诉我了。”

        “今晚我会搬进俱乐部。这将是很好的一种改变,住在俱乐部。”

        “是的,亲爱的。我会写信给你。”

        “我有空会回去家里,看看是否一切没问题,还有,去拿信件。”

        “但,你真的不认为,应该让沃尔克全天留在那照顾?”

        “没理由。实在没必要。这么一来,我得付他全薪。”

        “噢,是的,”他说。“当然。”

        “尤有甚者,当人们单独在家,谁知他们会搞什么鬼,”福士特先生发表意见,之后,他拿出一根雪茄,用一把银刀,把尾端削掉,再用一个金色打火机,点燃它。

        她坐在车内不动,双手紧紧合拢放在保暖毯下。

        “你会写信给我吧?”她问。

        “再看吧,”他说。“但我不肯定。你知道,除非特别有些话要说,我是不会动笔写信的。”

        “是的,亲爱的,我知道。那就不要麻烦了。”

        他们的车继续沿女皇大道行驶,而当他们来到爱特怀德的一片平坦湿地,雾气开始变浓,汔车必须放慢速度。

        “噢,亲爱的!”福士特太太大声说。“我一定会错过它了!现在几点了?”

        “不要胡闹,”老男人说。“有什么分别。它一定会被取消的。这样的天气,他们是不会飞的。我不知道你怎么还要出来。”

        她不能肯定,但,她看得出,他话中有话。她转身看着他。从他的满脸胡须,很难看出他的表情,有什么变化。只能从他嘴上看出。她希望如以往一样,能够看清楚他的嘴。他的眼睛从不表露什么,除了发脾气的时候。

        “当然,”他继续讲,“假如幸运真能成行,那我会同意你 – 但,你现在肯定会错过它的。你为什么不接受个实事呢?”

        她转脸不看他,从车窗望出外边的雾气。它看来越走越浓了,她只能看到马路的一角,和草地的边缘远一点。她知道她的丈夫还望着她。她望回他,而这次,她注意到他专神注视着她左眼角的一小部位,她感受得到肌肉在抽搐。

        “你会吧?”他说。

        “会什么?”

        “若这样下去,你肯定会错过它。在这种湿漉漉的情况下,我们不可能开快车。”

        这之后,他再没跟她说话。汔车慢慢爬行。司机把一盏黄色的灯,直接照射在马路的边缘,这有助於他继续向前行驶。其他的灯光,一些是白色的,另一些是黄色的,不断的穿透雾气在车前亮起,其中最亮的一个,总是紧跟在其他的灯光之后。

        忽然,司机把车停下。

        “那!”福士特先生说。“我们被困住了。我就知道。”

        “不,先生,”司机转过身说。“我们准时到了。这是机场。”

        福士特太太不发一语,跳下车,快步从大门走进机场。里面有一大群人,都是一些不满的乘客,围绕在机票的柜台。她挤进去和书记说话。

        “是的,”他说。“你的班机暂时延迟起飞。但,请不要离开。我们估计天气随时会转好。”

        她的丈夫还坐在车内,她走过去告诉他这个消息。“但,你不用等我,亲爱的。没有理由这样做。”

        “我不会等,”他回答。“只要司机能送我回去。你会送我回去吧,司机?”

        “我想可以,” 司机说。

        “行李箱拿下去了?”

        “是的,先生。”

        “再见,亲爱的,” 福士特太太说,身体靠向车,在粗糙灰须的面颊上,给她丈夫一个轻吻。”

        “再见,亲爱的,”他回答。“祝你旅途愉快。”

        汔车驾走,福士特太太孤独一人留下。

        接下来的时间,对福士特太太来说,可说是一种恶梦。她坐在一张凳子上等,时间一小时一小时过去。她尽可能坐靠近飞机公司的柜台,每三十分钟左右,她就会起身过去问那书记,情况有没有改变。她总是得到相同的回答 – 她得继续再等,因为雾气随时会被吹散。一直要到傍晚六时过后,扩音器终於报告,班机延至明天早上十一点起飞。

        福士特太太听到这个消息,不知如何是好。她坐在凳子上至少有半小时,样子疲倦,有些困惑,思考今夜在那里住宿。她不愿离开机场。她不想见她的丈夫。她害怕他会千方百计阻止她去法国。她宁愿整夜坐在凳子上。这是最安全的。但,她己精疲力竭,她很快就明白,对一个老妇人而言,这是匪夷所思的。因此,她最后走去打个电话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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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AG: 小说

苏杭的个人空间
苏杭 发表于 2008-11-06 13:07:13
罗道的此篇小说虽不特别紧张,也没真正的冲突,但作为一个独立的故事,作者发挥他高超的写作技巧,将情节一步步推向高潮,并在最后来个出乎意料之外的大逆转,这大大的增加了小说的可读性。算是替此篇小说打个广告,希望有助提高读者的点击率!
嘉言懿行(日盛)
日盛 发表于 2008-11-06 14:55:28
回复 #2 苏杭 的帖子
此小说是分上下,还是上中下?
日落冬苑
日落冬 发表于 2008-11-06 19:58:37


感觉到气氛了。

我在想,文章为什么叫“天堂之路”?
苏杭的个人空间
苏杭 发表于 2008-11-06 20:16:29


QUOTE:
原帖由 日盛 于 2008-11-6 14:55 发表
此小说是分上下,还是上中下?
此小说分上下两篇。既然读了上篇,应该继看下篇,因为'好戏在后头'。
苏杭的个人空间
苏杭 发表于 2008-11-06 20:45:09


QUOTE:
原帖由 日落冬 于 2008-11-6 19:58 发表


感觉到气氛了。

我在想,文章为什么叫“天堂之路”?
那就赶快看下篇,就明白作者为何称之为“天堂之路”。

谢谢‘帮衬’,这年头为吸引读者,还得做些PR的工作。

[ 本帖最后由 苏杭 于 2008-11-6 21:06 编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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