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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道的《离奇小说》之五 – 颈(上)

英国作家罗道(ROALD DAHL),1916 – 1990,写过很多脍炙人口的儿童故事,广为世界儿童所喜爱。他写的小说也同样的出色和有趣,其中一些曾被改篇搬上电视荧光屏。企鹅出版社后将它们结集成书出版,分别称为《离奇小说》和《更多离奇小说》– 译者。
       
        
        约八年前,当老威廉杜登爵士逝世,他的儿子贝西尔继承了杜登报业(及其头衔),我还记得在旗舰街一带,人们己经开始下注,这个矮小的家伙,倒底多久,会被一位好的年青女人给说服,必须由她来照顾他。也就是说,他的人和他的钱。

        这位新的贝西尔杜登爵士,那时差不多四十岁,单生汉,一个性情温和、生活简单的人,他,至到那个时候,除了收集画画与雕塑之外,对任何事都没有兴趣。从来没有女人来骚扰他;他的名字也从不曾和丑闻或谣言沾上边。但,现在他成为一家规模相当大的报纸与杂志王国的业主,他就必须从他父亲宁静的乡下屋子里走出来到伦敦去。

        自然的,兀鹰们开始立即集合,而我相信,不仅旗舰街,几乎全市,都在热切的观望,它们如何争夺一个躯体。当然啦,那是个慢动作,有意的、极其慢的动作,因此,它们看来并不像兀鹰,而是一群灵活的螃蟹,在水中爬行,寻找一块马肉。

        出乎众人的意料之外,这矮小的家伙证实他特别善於躲避,追踪从那年的春天一直延续到早夏。我个人并不认识贝西尔爵士,我也没有什么理由对他好感,但,每当他摆脱上钩,我没法不与我同性的人,一同高声欢呼。

        然后,大约八月初,明显的,在接获一些女性秘密的讯息,女孩子们之间达致某一种休战协定,纷纷奔往国外,休息,重组,推出新计画,希望在冬季里作最后一击。这是一个错误,因为,就在这个时候,一个尤物名字好像叫那塔丽亚的出现了,之前没人听过,她从大陆掠至,紧扣贝西尔爵士的手腕,领着昏头昏脑的他,走进卡斯登的婚姻注册局,她在这里和他结婚,在众人,尤其是新郎,不知倒底发生什么事时,她己捷足先登。

        你可以想像伦敦的淑女们感到多没面子,很自然的,她们开始散播大量对杜登女士不利的谣言(她们叫她‘那个不择手段的偷心人’)。但,我们没必要去追究这些。实际上,为了这个故事,我们可以省略过去的六年,直接把我们带到现在,发生在一星期以前的一次际会,我有幸与杜登女士见面。这时候的她,正如你可能猜测到的,己不仅管理整个杜登报业,而且还因此成为国家的一股很大影响力的政治力量。我晓得其他女人也做过这样的事,但她的情况不寻常是因为她是一个外国人,而且,似乎没人知道她真正来自那个国家 – 南斯拉夫,保加利亚,或俄罗斯。

        因此上星期四,我在伦敦参加一个朋友的小型晚宴派对,当我们上菜之前,围立在客厅,呷饮上等的马天尼,谈论原子弹和毕凡先生,女佣伸头进来,宣布最后一位客人。

        “杜登女士,”她说。

        没有人停止谈话;我们没给於她的莅临应有的礼貌。没人转过头。大家双眼摆来摆去,离不开那扇门,随时准备进去进餐。

        她迅速的进来 – 身裁高佻,穿件闪闪发亮的红色和金黄色的衣服 – 列嘴而笑,向女主人伸出手,老天啊,我得说她真是美女一个。

        “梅得律,晚上好!”

        “我亲爱的杜登夫人!多美啊!”

        我相信我们那时真的都停止谈话,转过身来,目不转睛的看着她,然后温顺的站在那里,等待被介绍给她,就好像她曾是女王或著名的电影明星一样。但,她比任何其中之一更加好看。她的头发乌黑,有一种白皙,椭圆形,天真无邪,十五世纪法兰德斯人的面貌,几乎如梅尔林或凡一克画中的圣母玛利亚一个模样。至少这是我的第一个印象。较后,当轮到我和她握手,我看到除了轮廓和肤色外,她完全不是如假包换的圣母玛利亚 – 差远了,差太远了。

        譬如说她的鼻孔就很怪,比我以前所见过的更略为向外张开,而且过份的弯成弧形。这给整个鼻子一种朝天、鄙视人的样子,只有野生动物 – 美洲小野马 – 才有的。

        她的眼睛,当我就近看,并不大和圆,不像画圣母玛利亚的画家画的一样,而是长型、半闭、半笑、半僵硬、还有点粗野,因此,或多或少,它们极为细腻的表现出,她的目中无人的态度。尤有甚者,它们不直接望着你。它们是以一种奇怪的眼神,从一边慢慢往下滑,看得我紧张兮兮的。我尝试看它们是什么颜色的,我认为是淡灰色,但,我不敢肯定。

        然后,她被领走过房间去见其他人。我站着看她。她明显的知道她自己的成功,和这些伦敦人对她的尊敬。“我来了,”她似乎在说,“我来这里不过几年,但,我比你们任何一人,都有钱和有权。”她走起路来有点趾高气扬。

        几分钟之后,我们进去用晚餐,出乎意料,我发现自已就坐在她的右边。我猜这是主人善意的安排,认为我或许可找些材料,在我每天晚报上的专栏发表。我坐好位子期侍一个有趣的宴会。但,这个有名的淑女,完全不看我一眼;她一直把她的时间花在坐在她左边的男士 – 男主人身上。一直到最后,当我吃完冰淇淋,她突然转身伸手,拿起我的座位卡读我的名字。然后,她用那种奇怪的往下移动的眼神,直望着我的脸。我向她微笑,微微点头。她没回笑,而是开始连珠炮式的向我发问,都是一些相当私人的问题 – 工作、年龄、家庭,诸如此类,我发现我自己在尽最大的能力回答。

        在这一连串的调查中,其中透露出一件事,那就是我是画画与雕塑的爱好者。

        “那么,你应该找个时间过来乡下,看看我丈夫的收藏。”她随口这样说,只当作一种例常交谈,但,你应该了解,在我的工作中,我不能失去这样的一个机会。

        “你好亲切,杜登女士。我真得很想去。什么时候我可以过来?”

        她的头抬得高高的,她在犹豫,皱眉,耸肩,然后她说,“噢,我无所谓,任何时候。”

        “下个周末如何?可以吗?”

        她那狭窄的眼睛,缓慢的停在我身上一会,然后又移开。“我想可以,若你要去的话。我无所谓。”

        这就是为何,我在下来的星期六中午,带了我放在车后的皮箱,驾车来到乌登。你或许觉得我有点逼她邀请我,但,如果我不这样,我那能得偿所愿。除了专业的因素,私底下,我很想参观这间屋子。你知道的,乌登这地方是其中之一,保有早期英国文艺复兴,真正伟大的石头屋。像它的姐妹市镇,龙利特、武拉登,和蒙塔九,它是在十六世纪后半期建造的,这是第一次,一个伟人的屋子,可以设计成一个舒服的居所,而不是一座城堡。这是一组新的绘测师,例如约翰托普和史密生同僚,开始在全国各地,建造出如此神奇的建筑物。它处於牛津南面,靠近一个叫蕾丝波罗公主的小镇 – 距离伦敦不是太远的路程 – 而当我通过大门,天空低低的压在我头顶上,早冬的夜晚己开始了。

        我慢慢的在长径上行驶,尽可能望着周围的园圃草地,特别是我早己听过这里著名的园艺技艺。我应该说,我见到的给我留下良好的印象。两旁种有巨大的紫杉树,都被修剪成各种各样有趣的形状 – 鸡、鸽子、瓶子、靴、扶椅、城堡,蛋杯、灯笼、穿衬裙的老妇人、高高的柱子,有的上冠以一粒球,其他的有圆形的屋顶,和无梗的尖塔形蘑菇 – 而在半明半暗的天色底下,绿色都变成了黑,因此,每个形态,每株树,都有一种暗、光滑的雕塑质地。在一处,我看到有一片草地,由许多巨型的棋子所包围,每一个就是一棵紫杉树,形象都被塑得栩栩如生。我停车下来在它们之间漫步,它们有我的两倍高。尤有甚者,这是完整的一套棋子,有皇帝、皇后、主教、武士、城堡和卒子,各就各位,有如准备开始的一盘棋。

        在下个弯角周围,我看见了那间灰色的大屋,它的前方是宽大的外庭入口,被一道有栏杆的高墙包围着,两翼则有小柱子搭成的亭阁。栏杆上立起成排的方尖石柱 – 受意大利的影响,并有英国都铎风的考量 – 还有一段至少有一百英尺长的梯级,可走到大屋。

        当我驱车进入前庭,我有点吃惊的注意到,在喷水池中央耸立一座由伊普斯坦雕刻的大型塑像。一件可爱的东西,请注意,只是和四周的环境,有点格格不入。然后,我由梯级爬上,到前门时我往后望,看到在所有的小片草地上和周围平坦的地面上,还有其他现代塑像,和许多稀奇古怪的雕塑。从远处我想我认得出有高笛儿比兹斯卡、布兰古西、圣高登斯、亨利摩尔、还有伊普斯坦。

        大门由一个看门男仆打开,他领我到第一层楼的一间睡房。他解释道,女主人在休息,其他客人也一样,但,他们全将在一小时左右以后下来大厅,盛装出席晚宴。

        现在,在我的工作里,需要很多个周末。我想我一年大约有五十个星期六和星期天,花在其他人的屋子里,因此养成我对陌生的环境相当的敏感。只要一踏进前门,我用鼻子闻一下,就能分辨出是好是坏。这地方的气味有点不对劲。空气中有一阵沉闷、浮燥、恼人的气味;当我躺在高档的大理石浴缸,享受奢侈的蒸气浴时,我甚至感受得到它;我不禁的希望,在星期一来临前,不会有什么不愉快的事发生。

        其中第一件 – 虽然惊奇多过不快 – 发生在十分钟之后。当我在床上穿我的袜子,门轻轻的打开,一个身穿一边高、一边低、旧式黑燕尾装的侏儒溜进来,他是这里的管家,他解释,他的名字叫杰尔克斯,他这样做,是希望我在这里,住得舒适、事事顺意。

        我告诉他一切都好、都有。

        他说他会尽他所能,让我有个愉快的周末。我谢谢他,等他离开。他犹豫一下,然后以一种充满热情的语调,要求允许他提个相当敏感的问题。我告诉他请便。

        老实告诉你,他说,这是有关小费。这整件小费的事,让他看来特别可悲。

        哦?为何这样?

        嗯,如果你真的想知道,他不喜欢他的宾客,当他们离开的时候,因压力而给他小费 – 实际上,他们正是如此。这对给小费和收小费的人而言,都是一种有失尊严的过程。尤有甚者,他应充分了解,这会造成宾客如我者心中的焦虑。假如不让他们自由做决定,他们或许会因惯例,而被逼给予超过他们所能负担的。

        他稍停一下,两只工於心计的眼睛,看着我的脸,在寻找我可能反应的迹象。我细声说,对我而言,他实在不必要为此事而烦恼。

        相反的,他说,他诚恳的希望,我从一开始,就同意不要给他小费。

        “好的,”我说。“我们现在不要为此事而烦,到时我们再看情形。”

        “不,先生!”他大声说。“拜托,我真的必须坚持。”

        我只好同意。

        他向我道谢,曳足向前一两步。然后,头倾向一边,双手合拢於前,有如一个牧师,他作个小小的道歉式耸肩的动作。一双锐利的眼一直望着我,我在等待,已穿了一只袜,还有一只在我手中,并试着猜,他接下来又要做什么。
       
        他轻声说,他要的只是,由於太轻,以致他的声音,好像在演奏厅外的大街上,只能依稀听到的音乐,他要的只是,我应该给他在周末玩卡,赢得的三十三又三份之一巴仙,以取代小费。但,如果我输了,我什么都不必付他。

        他讲得那么小声、流利,和突然,让我感到一点也不稀奇。

        “他们常玩卡吗,杰尔克斯?”

        “是的,先生,很常。”

        “三十三又三份之一是否太高?”

        “我不觉得,先生。”

        “我给你十巴仙。”

        “不行,先生,我不能这样做。他现在在端详他左手的指甲,很耐心的皱一皱眉头。

        “那么就十五,如何?”

        “三十三又三份之一,先生。这是非常合理的。说倒底,先生,你看,我根本不知道你是否是个玩家,实际上我所做的,不是有意针对你个人,是在把赌注压在一只我从没看过它跑的马。”

        毫无疑问的,你会觉得我从一开始,就不应该和他讨价还价。可能你是对的,但,作为一个有自由思想的人,我常尽我所能对下层阶级友善。除此之外,我越想自己就越得承认,这是任何一个有体育精神的人,都没有权力拒绝的提议。

        “那么,好吧,杰尔克斯。如你所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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