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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道的《 离奇小说》之三 – 威廉与玛莉
英国作家罗道(ROALD DAHL),1916 –1990,写过很多脍炙人口的儿童故事,广为世界儿童所善爱。他写的小说也同样的出色和有趣,其中一些曾被改篇搬上电视荧光屏。企鹅出版社后将它们结集成书出版。分别称为《离奇小说》和《更多离奇小说 –译者。
威廉与玛莉(PART I)
当威廉珍珠死时,他并没有留下很多钱,而他的遗嘱也很简单。除了一小部分给亲戚外,他把他所有的财产都留给他的妻子。
律师和珍珠太太在律师楼一起参阅遗嘱,当办完事,遗孀起身离开。就在此时,律师从桌子上的卷宗,拿出一个封密的信封,交给他的顾客。
“我被交待把这个交给你,”他说。“这是你丈夫临死之前送过来给我们的。”律师面色苍白,一脸正经,而出於对遗孀的尊敬,说话时他的头侧向一边,往下看。“它看来是一件私密的东西,珍珠太太。毫无疑问的,你会想要拿回家私下阅读。”
珍珠太太接过信封,向街道走去。她在行人道上迟疑了一会,手指头触动着信封。一封威廉的告别信?是的,可能。一封正式的信。一定是正式的 – 僵硬而正式。他这个人不可能有出人意表的事。他的一生做什么,都是一板一眼的。
亲爱的玛莉,我相信你不会允许我的离开人世,对你造成太多的困扰,你将会秉承和遵守我们过去作为伴侣的那些规则。对任何事要勤奋以赴,要保持尊严。对钱要省用,要非常小心,不要……等等。
一封标准的威廉的信。
或者,是否可能,他临走时刻疯了,为她写了一些美丽的东西?也许这是一封美丽、温馨的信,类似情书的那种,充满着爱和窝心,感谢她三十年来对他的奉献,为他烫一百万件的衣衫,烹饪一百万次的三餐,以及整理一百万次的床褥,她可以永远的把它和她的针花一起,藏在她的梳妆台盒子里,每天至少一次拿出来,一遍又一遍的读。
没有人猜得到,一个将死的人会怎么做,珍珠太太这样告诉自已,一面把信封夹在她的腋下,快步走回家。
她从前门进去,直接走到客厅,没有脱掉她的帽子和大衣,就坐在沙发上。然后他拆开信封,取出信件。她看到,共有十五到二十张不等、有线条的白纸,对摺一次,由左上角的一个夹子夹在一起。每张纸密密麻麻的,都是她熟习的他那种,又小又整齐、向前倾斜的字迹,但,当她发觉竟有那么多张纸,而它们又写得那么中规中举,还有,第一张并不像一般信那样,有好的开头,她开始觉得事有蹊跷。
她移开视线。为自己点根烟。她吸了一口烟,把烟放在烟灰缸上。
若如我开始怀疑的那样,她告诉自已,她不想读它。
一个人可以不读死者的信吗?
可以。
但……
她望着火炉另一边,威廉常坐的那张空椅子。那是一张大的棕色皮质躺椅,座位上有一个凹陷的地方,是多年来他的臀部坐出来的。上边靠头的地方,有一个深色椭圆形的印迹,是他的头常靠在那里形成的。他过去常坐在那椅子上看书,而她就坐在对面的沙发,缝钮扣、或补袜子、或在他的夹克靠手肘的部分补丁。他总是时不时的,放下书抬头,用他那一双眼睛看着她,但,表现怪异,没有一点感情,好像在算计着什么似的。她从来就不喜欢他那一对眼晴。它们是两颗冰冷的蓝色小眼睛,靠得很近,中间有两条因反对而竖起的垂直深纹,把它们分隔开来。这一对眼睛一生一直看着她。即使现在,孤独一人在家一个星期,她有时也会有一种不安的感觉,以为他还在她的身边,从走廊开始,到空的椅子,到夜里透过窗口,如形随影。
慢慢的,她伸手进去她的手提包,拿出她的眼镜带上。然后,她把纸张放在她面前,高高举起,借助中午过后,从窗口射进来的阳光,开始阅读。
我亲爱的玛莉,这一封信,完全是献给你的,它将在我走后不久交给你。
不要因为看到这些文字而感到震惊。它只不过是我单方面,尝试向你解释清楚,朗迪将为我做什么事,而我又为什么同意他这样做,他的道理和他的希望是什么。你是我的妻子,你有权利知道这些东西。实际上,你应该知道它们是什么。过去几天,我曾很努力的尝试想和你谈朗迪的事,但你却坚持不要听我的意见。我已经告诉你,你采取的是一种非常愚蠢的态度,而且我认为,这不完全不是一个自私的态度。追根究底,很可能来自你的无知,我深信,只要我能让你理解所有的事实,你将立刻会改变你的想法。这也就是为什么我希望,当我不再和你在一起,而你的思想又比较少被分神时,你将会同意更仔细的聆听我通过这些纸张所要表达的话。我向你发誓,当你读完我的故事,你的反感将会消失,取而代之的将是你的热心促成此事。我甚至敢这样希望,你会对我所做的事感到有点骄傲。
当你读下去,如果你肯,你一定会原谅我的冷静作风,但,这是我知道的唯一办法,以便把讯息清楚的传达给你。你看,我己时日无多,我自然开始要把所有的感情事,全摊在阳光底下。每过一天,我的奢望就越多,特别是在夜里,除非我能牢牢的控制好自已,我无法不让我的情感,在这些纸上流溢。
例如,我有个愿望,想写一些关於你的事,这些年来,你一直是一个称职的妻子,我答应自己,如果还有时间,还有精力,我下次一定会这样做。
我也渴望谈谈关於我过去十七年来,在牛津居住和教学的情形,讲述这个地方的一些光荣史,以及,如果可以的话,稍微的解释,我能在这期间,在这里工作的意义。所有我喜爱的东西和地方,现在一股脑儿涌向躺在这幽暗睡房的我。它们一如以往的辉煌与美丽,而今天基於某些理由,我可以看得比过去更加清楚。环绕伍切斯特学院园地里湖四周的走道,是拉甫雷斯以前经常散步的地方。彭布洛克的城门。从麦达仁塔向西眺望的城市景观。克莱斯哲雄伟的大会堂。在圣约翰的小石山,我在那里发现多过一打不同品种的风轮草,包括稀有而美丽的沃斯登尼耶那风轮草。但,你看,我还没开始,就己经掉入陷阱,忘了正经事。因此,亲爱的,让我现在开始。首先,答应我,你会保持着一种冷静和容忍的心境,慢慢的去阅读它,不要有任何悲伤或反对的感觉,以致给你的理解增添困窘。
我人到中年突然得此重病,详情你清楚知道。我不必花时间重复它们 – 除了我得立刻承认,我是多么的愚蠢,不早点去看我的医生。癌症是少数几种疾病现代医药无法治愈的。外科医生可以帮你开刀,如果癌细胞没有扩散太远;但对我而言,我不仅让它拖延得太久,而且还让它有机会一而再的攻击我的胰腺,以致开刀和存活这两件事都成了不可能。
所以,我只剩下太约一至六个月可活,我的忧郁每小时不断的增加 – 然后,突然的,朗迪出现了。
那是六个星期前一个星期二的早晨,很早,远远在你拜访的时间之前,当他进来的一刹那,我知道有某种疯狂正在酝酿中。他并不是蹑手蹑脚的溜进来,也不感到不自在,或有点不好意思,而且,不懂得讲什么好,就和我所有其他的访客一样。他大大方方的、微笑的走进来,来到我的床前,站在那里,用两只又大又明亮的眼睛,往下看我,然后他对我说:“威廉,我的孩子,你是完美的。你真是我要的唯一人选!”
或许我在这里应该向你解释,虽然约翰朗迪从没来过我们的家,而你也很少、或不曾见过他,我和他成为朋友至少己有九年了。当然啦,我基本上是个哲学老师,你是知道的,我最近曾大量的涉猎心理学。朗迪和我的兴趣可以说有些地方重叠。他是个杰出的神经外科医生,其中最好的一个。他最近好意让我研究他工作上的一些成果,特别是各种不同心理变态者,对前额脑叶手术的不同效应。所以,你应该可以理解,他在星期二早上,突然冲进我的病房这一举动,因为我们早己不是陌生人了。
“你看,”他说,拖张椅子坐在床旁,“几星期后你将死亡。对吧?”
这个问题出自朗迪之口,看来不觉得太没人情味。可以这么说,访客大胆的触及这忌讳的事是够新鲜的。
“你的生命将在这病房里终结,然后,他们将把你抬出去火葬。”
“把我埋了,”我说。
“那更惨。然后怎办?你相信你会到天堂去?”
“我怀疑,”我说,“虽然这么想会舒服些。”
“可能是地狱吧?”
“我真的看不出他们有什么理由送我到那里。”
“很难说,我亲爱的威廉。”
“你讲什么?”我问。
“好吧,”他说,我看得出他在细心观察我,“以我本人而言,我不认为你死后还能听到你自已,除非……”。他在这里停顿一下,微笑的弯身趋近我,“……除非你能理智的把你交到我手里。你想不想考虑一下我的建议?”
他注视我、思量我、和审视我的那种奇怪、饥渴的表情,就好像我是柜台上的一块上等牛肉,他已买下了,正准备把它包起来。
“威廉,我真的是很认真的。你会好好的考虑我的建议吧?”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那么听好,让我告诉你。你不会不想听我的吧?”
“那你就讲好了,如果你喜欢。我不认为听你讲,我会有什么大不了的损失。”
“相反的,你将获益匪浅 – 特别是在你死了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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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后由 苏杭 于 2008-9-1 23:01 编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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