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道的《离奇小说》之五 – 颈(下)

英国作家罗道(ROALD DAHL),1916 – 1990,写过很多脍炙人口的儿童故事,广为世界儿童所喜爱。他写的小说也同样的出色和有趣,其中一些曾被改篇搬上电视荧光屏。企鹅出版社后将它们结集成书出版,分别称为《离奇小说》和《更多离奇小说》– 译者。

        
        
         那男士手上拿的黑色物件,原来是一个相机,他现在向后退,准备为站在亨利摩尔雕塑旁的女士拍照。她摆了好多不同的姿势,就我所见,都是一些可笑的,和为了扮有趣的。有一次,她把她的双手环抱着一根突出的手臂,还有一次她爬上去坐在一根东西一边凹下的部分,手上想像拿着一根缰绳。屋子被一大片的紫杉树墙遮住,看不到这两人,实际上花园的其他各处也一样,除了我们坐在这里的小山丘。他们绝对有理由相信,没有人看得到他们,即使他们无意间望向我们这边 – 刚好被太阳直射到 – 我怀疑他们能够看到,两个小小的不动的人,坐在水塘旁边的凳子上。

        “你知道吗,我喜欢这些紫杉树,”贝西尔爵士说。“它们的颜色在花园里是多么的奇妙,因为可以让眼晴休息。在夏天,这些光辉灿烂,分化成许多小块,让人更加舒服的去欣赏。你有没有看见,每一棵修剪过的树的设计和面貌,都有着不同深浅的绿色?”

        “这多美啊,是吗?”

        那男士现在好像在向那女士解释什么的,指着亨利摩尔的雕塑,我可以从他们向后甩头的情况,知道他们又在笑了。那男士继续指指点点,然后那女的在木雕后走来走去,弯身,把她的头伸入其中的一个洞口里。雕塑的大小,我估许,和一只小马一样,不过比较瘦,从我坐的地方,我两边都可以看到 – 左边,女人的身体,右边,她的头伸出。很像一个我们在海边常玩的游戏,就是把你的头伸进一块板的洞中,拍一张胖女人的相片。那男士正在拍她。

        “还有一件关於紫衫树的事,”贝西尔爵士说。“在初夏当新芽初长时…”这时他停下来,坐得更直些,稍微向前倾,我可以感受到他的整个身体突然僵硬。

        “是的,”我说,“当新芽初长时?”

        那男士己拍好照,但,那女人的头还在洞里,现在,我看到他把双手(还有他的相机)放在背后走向前。然后,他弯腰让他的脸趋近她的脸,碰她的脸,他保持这样的姿势,当他把脸靠近她时。我猜是给她几个吻或什么的。在接下来的一段寂静无声,我依稀听到,远处有女人微弱的嘻笑声,从花园对面,通过阳光传来我们这里。
       
        “我们回去屋子好吗?”我问。

        “回去屋子?”

        “是的,让我们回去,在午餐前喝杯酒好吗?”

        “喝杯酒?好的,我们喝一杯。”但,他没有动。他坐着不动,心思现在己离开我很远,两眼专注的看着那两个人。我也注视着他们。我不能移开我的眼睛,我必须看。就好像从远处看一场剧情危急的小芭蕾舞缩影,你知道舞蹈员和音乐,但你不知道故事的结尾,舞蹈是如何编排的,或下一步是什么,你深受吸引,你必须看下去。

        “高笛儿比兹斯卡,”我说。“假如他不是很年轻就死去,你认为他会有什么更大的成就?”

        “谁?”

        “高笛儿比兹斯卡。”

        “是的,”他说。“当然。”

        我现在发现有一些奇怪的事发生。那女人头还在洞里,但,她从一边到另一边,以一种缓慢和不寻常的方式,开始摆动她的身体,那男士站在一步左右的地方,不动不动的看着她。他站在那里的样子,突然显得有点不安,我可以从他低着头,和绷紧、急迫的体态看出,他脸上己不再有笑容。有一段时间,他一直不动,然后,我看到他把相机放在地上,走向那女人,把她的脸托在他双手上;马上,这看来更像是一个木偶戏而不是芭蕾舞,由小木偶表演的跳动小动作,疯狂和不真实,在一个遥远的阳光戏台上。

        我们一声不响的,一起坐在一张白色的长凳,我们看着小木偶男人,开始用手操纵那女人的头。他小心的做,这是毫无疑问的,又慢又小心,不时退后想想办法,有好几次还蹲下来,从另一个角度,审视情况。每次他让她一人在那里,那女人就会再次开始摆动她的身体,她那奇怪的动作,让我想到一只狗,第一次被戴上圆领头罩时的感受。

        “她被夹住了,”贝西尔爵士说。

        现在,那男人走到雕塑的另一边,也就是那女人身体的这一边,他伸出双手,开始尝试弄开她被夹住的颈。然后,好像突然发怒似的,他把她的颈,快速的急拉两三下,这一次,那女人发出了声音,因生气、或痛、或两者都有的提高声音,透过阳光小声而清晰的传回我们这里。

        从我的一只眼的眼角,我可以看到贝西尔爵士静静的上下点头。“我的拳头曾有一次被夹在一个内有滚热的糖的瓮里,”他说,“我拔不出来。”

        那男士向后退了几码,两只手插腰站着,抬高头,祥子像很生气,又愁眉不展。那女人,从她被夹得不舒服的位置上,好像在和他说话,不对,向他咆哮,虽然,她的身体被夹得相当紧,只能摆动,双脚还是自由的,她做了很多移步和踏地的动作。

        “我用一把铁槌把瓮打破,但我告诉我母亲,是我从架子上拿时意外打破它的。”他现在看来比较镇定,完全不紧张了,虽然她的语调是出奇的平淡。“我想,我们最好过去一下,看看有什么我们可以帮忙的。”

        “或许我们应该。”

        但,他还是不动。他取根香烟,点燃它,再把用过的火柴小心的放回盒子。

        “对不起,”他说,“你也来一根吧。”

        “谢谢,我想也好。”他客气的帮我点燃香烟,同样的,他把用过的火柴放回盒子。然后,我们起身,慢慢的走下草坡。

        我们静静的穿过紫杉树篱的一个拱道,走到他们那边去,自然的,这对他们来说,是相当意想不到的。

        “这里到底怎么回事?”贝西尔爵士问。他轻声的说,而他这种危险的轻声轻语,我相信他的妻子以前从没听过。

        “她把她的头穿进洞里,现在拔不出来,”赫洛克少校说。“只为了好玩,你知道的。”

        “为了什么?”

        “贝西尔!”杜登女土喊道。“不要像个大傻瓜!”你想想办法,好吗!”她虽然不大能够动,但她还能讲话。

        “相当明显的,我们必须把这块木头切断,”少校说。他的灰胡子上有一小红斑点,这一点,像画蛇添足,把一幅完美的画,给破坏无遗,而且,不知怎的,正巧把所有男性的样子毁了,让他看来滑稽。

        “你是说把亨利摩儿给切断?

        “我亲爱的爵士,没有其他办法能让女士脱困了。天知道她是怎么挤进去的,但,我知道,实事是,她拔不出来。给她的耳朵挡住了。”

        “ 天啊,”贝西尔爵士说。“多么可惜啊。我的美丽的亨利摩儿。”

        这个时段,杜登女士开始以最不愉快的态度,辱骂她的丈夫,而这不知道会持续多久,如果不是杰尔克斯突然从大家的身影中出现。他不安的静静出现在草地上,出於尊重,他站的地方与贝西尔爵士有一段距离。他的黑色衣服在早晨的阳光底下,显得非常可笑,他那古老的粉红和白的面孔,与一双白色的手,让他看来好像一种蟹类的动物,他的一生都地下的洞里生活。

        “有什么我可以帮忙的吗,贝西尔爵士?”他把声音压低,但,我发觉他的脸没直对着贝西尔爵士。当他瞄下杜登女士,他的眼睛泛着狂喜的光芒。

        “有的,杰尔克斯。回去帮我拿把锯子或什么的,这样,我才可以锯掉一部分的木。”

        “要不要我叫人帮忙?威廉是个好木匠。”

        “不用,我自己来。只管替我拿工具 – 快点。”

        当他们等候杰尔克斯回来,我走离现场,因为我不想听杜登女士向他丈夫的唠唠叨叨。但当我看到管家回来,我又回到现场,现在,另一个女人,卡门罗莎,也赶过来看女主人。

        “那塔利亚!我亲爱的那塔利亚。他们到底把你怎么啦?”

        “噢,闭嘴,”女主人说。“你不要在这里碍手碍脚,好吗。”

        贝西尔爵士站好位置,靠近杜登女士的头,等着杰尔克斯拿工具来。杰尔克斯慢慢的走向前,一只手拿着一把锯子,另一只一把斧头,他在离开贝西尔爵士约一码处停下。他把两件工具一起拿前,让他的主人选,这时,有一短暂 – 不多过两、三分钟 – 的沉静和等待。这一切就在我观察杰尔克斯这一刻发生。我看到那只拿斧头的手,稍微伸出得多了一英寸。由於动作快,因此,几乎难以察觉 – 手稍微小小的推前,缓慢而秘密的,他在给予一个小小的提示,一点点劝诱的提示,可能还配合他稍稍提高眼眉的一种暗示。

        我不知道倒底贝西尔爵士有否看到,但,他犹豫不决,再度的,那只拿着斧头的手又稍微伸前,这正好像玩牌戏,当那人说“随便选一张你要的,”而你往往选那张那人要你选的。贝西尔爵士拿了斧头。我看到他有点梦游式的伸出手,接过杰尔克斯的斧头,然后,一旦握住斧柄,他似乎知道他将怎么做,他又恢复了生气。

        对我而言,这之后,就好像经历一段可怕的片刻,当你看到一个小孩冲过马路,一辆车正迎面而来,你能做的就是紧闭眼眼,直到噪声过后告诉你,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片刻的等待成一段长时间的神志不清,黑色的地面,点点红色和黄色纷纷起舞,即使你清醒后睁开眼,看到没有人受伤或被杀,已没什么分别了,因为,对你和你的忍耐力来说,你已经都看到了这一切。

        我看到这一幕没错,每个细节,我没再张开我的眼,直到我听到贝西尔爵士的声音,比平常还小声,他在向管家轻声抗议。

        “杰尔克斯,”他说,我看到他非常冷静的站在那里,手中还拿着斧头。杜登女士的头还在那里,还被夹在洞里,但,她的脸己变成可怕的灰白色,嘴又张又闭,发出一种咯咯的声音。

        “看这里,杰尔克斯,”贝西尔爵士说。“你到底怎么想的。这东西太危险了。给我锯子。”在交换工具当儿,我第一次注意到,他的面颊出现两小片微温的玫瑰红,其上,在他的眼周围,闪烁着小小的皱纹与微笑。

我来说两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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