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道的《离奇小说》之五 – 颈(中)
英国作家罗道(ROALD DAHL),1916 – 1990,写过很多脍炙人口的儿童故事,广为世界儿童所喜爱。他写的小说也同样的出色和有趣,其中一些曾被改篇搬上电视荧光屏。企鹅出版社后将它们结集成书出版,分别称为《离奇小说》和《更多离奇小说》– 译者。
“谢谢你,先生。”他走到房门处,有如螃蟹,慢慢向横行,但,他再次犹豫,一只手抓住门的锁头。“我能给你一个小小的劝告吗,先生 – 我可以吗?”
“什么?”
“就是女主人叫牌高常过她手上的牌。”
现在这个就有点过份了。我吃惊得把手上的袜子给掉了。究竟,和管家来个无伤大雅的关於小费的讨价还价是一回事,但,当他开始纵容你赢女主人的钱,是叫他不可放肆的时候了。
“好了,杰尔克斯。到此为止。”
“没有恶意,先生,我希望。我的意思是,你一定会和女主人对牌。她常和赫洛克少校作伴。”
“赫洛克少校?你是说杰克赫洛克少校?”
“是的,先生。”
我注意到当他讲到这个名字时,杰尔克斯的鼻子周围有一种蔑视他的迹象。更甚的是他对杜登女士。每次他开口说女主人这三个字时,他的外边嘴唇好像在轻咬柠檬,他的语调中有一种错综、嘲弄的尾音。
“对不起我现在得走了,先生。女主人七点会下来。还有赫洛克少校及其他人。”他从门溜出去,在房里留下擦在他身上的一种微弱潮湿般的气味。
七时过一点,我自行走去大厅,杜登夫人,一如往常般的美丽,上前召呼我。
“我还不敢肯定你会来呢,”她以她那特有的抑扬顿挫的语调说。“再说一次,你的名字是?”
“我怕我听错你的话,杜登女士。我希望你不介意我来。”
“怎会?”她说。“屋里有四十七间睡房。这是我的丈夫。”
一个身裁矮小的男人从她的背后走出来,他说,“你知道吗,我很高兴你能来。”他有个温暖、可爱的笑容,而当他执着我的手,我从他的指缝间,立刻有一种友好的感觉。
“还有,这位是卡门罗莎,”杜登女士说。
这是个孔武有力的妇人,看样子她做的事好像与马有关。她向我点头,虽然,我的手己伸出一半,她并没有反应,害得我只好转而模模自己的鼻子。
“你伤风了?”她说,“对不起。”
我不喜欢卡门罗莎。
“还有,这位是杰克赫洛克。”
对於这个人我有点认识。他是许多家公司的董事(不管那是什么意思),而且是社会上的知名人士。我在我的专栏用过他的名字几次,但,我从来就不喜欢他,我想这主要是,我对在私人生活中,继续沿用军阶的人,有一种高度的不信任,特别是少校与中校。他身穿一件晚宴外套,满脸通红,黑色的眉毛,大而白的牙齿,站立面那里,他看来太漂亮了,几乎有点下流的感觉。他笑时,有办法把上边的嘴唇翘起,露出他的牙齿。他现在就是这样笑,一面伸出毛茸茸的手。
“我希望你能在专栏上讲些关於我们的好话。”
“他最好这样,”杜登女士说,“否则我在我的报纸头条讲些关於他的坏话。”
我笑笑,但,他们三人,杜登女士、赫洛克少校,和卡门罗莎,己经转身去坐在沙发上。杰尔克斯给我倒杯酒,而贝西尔爵士则温和的带我到房间的另一角落,静静的交谈。杜登女士不时的叫她的丈夫给她拿些东西 – 一杯马天尼、一根烟、一个烟灰缸、一条手拍 – 而他,会从座位上半起身,吩咐在傍守候的杰尔克斯,帮他拿过去。
明显的,杰尔克斯喜欢他的主人;同样明显的,他讨厌那个妻子。每一次他替她做一件事,他用鼻子作个不屑的表情,两个嘴唇紧闭有如火鸡的屁股。
在宴会上,我们的女主人让她的两个朋友,赫洛克和卡门罗莎,分别坐在她的左右两边。这种非正式的安排,让我和贝西尔爵士坐在桌子的另一端,也让我们可以继续我们的关於画画与雕塑的愉快谈话。当然,现在对我是明显不过的,这位少校迷恋上了女主人。同时,虽然我讨厌这样说,看来罗莎也在穷追同一只鸟。
所有这一切愚行,女主人似乎还很享受。但,他的丈夫可不高兴。我可以看得出,在我们谈话中,他很留意每个小情景;他常心不在焉,话到一半停住,两只眼睛,移向桌子的另一端,可怜兮兮的停留在那可爱的、有一头黑发和稀奇的朝天鼻的面庞上。他那时一定有注意到,她是如何的兴奋,如何口沫横飞,指手画脚,时不时的把手放在少校的手臂上,还有另一个,或许与马有关的女人,是如何的不停的说,“那塔利亚!现在,那塔利亚,听我说!”
“明天,你得带我到花园走走,让我看看你放在那里的雕塑。”
“当然,”他说,“我很乐意。”他再瞄一下他的妻子,他的眼睛有一种恳求帮忙的样子,可怜兮兮的非文字所能形容。他是个那么温和和被动的人,从各方面看都是一样,即使是现在,我看不到他生气,没有危险,没有发作的机会。
晚餐之后,我直接被吩咐到牌桌去,我和卡门罗莎一组,对赫洛克少校和杜登女士。贝西尔爵士静静的坐在沙发上看书。
玩牌本身并没有什么不寻常;例常而有点闷。但,杰尔克斯是个讨厌的人物。整个晚上在我们之间晃来晃去,倒烟灰缸,问我们要喝什么,盯着看我们手上的牌。他明显的,他是个近视眼,我怀疑他看得到多少,因为,你或许知道或许不知道,在英国这里,管家是不允许戴眼镜的 – 同样的理由,不准留胡子。这是不准破例的黄金条规,虽然我不知道道理何在。我猜留胡子让他看来像个绅士,而戴眼镜看来又太像美国人,我想知道,那么,我们是站在何方?无论如何,杰尔克斯整晚是个讨厌的人;杜登女士也是一样,她常得接电话谈报纸的生意。
十一点钟,她从牌望过去说,“贝西尔,你该上床睡觉了。”
“是的,亲爱的,我想是时候了。”他把书关上,起身,站一会,看人家玩牌。“你们玩得好吧?”他问。
其他人都没应他,因此我说,“不错。”
“我很高兴。杰尔克斯会照顾你们,帮你们拿任何你们要的东西。”
“杰尔克斯也可以去睡了,”他的妻子说。
我可以听到赫洛克少校在我旁边用鼻子呼吸,轻轻的把牌一张张丢在桌子上,然后我听到杰尔克斯脚拖着地毯的声音,走过来我们这里。
“你不要我留下,夫人?”
“不用,去睡。贝西尔,你也是。”
“好的,亲爱的。晚安,各位晚安。”
杰尔克斯为他开门,他慢慢的走出去,管家跟在后头。
下个三局玩后,我说我也要去睡觉了。
“好吧,”杜登女士说。“晚安。”
我上去我的房间,关上门,吃一颗药,然后睡觉。
第二天早晨,星期天,我起身穿衣服,大约十点,我下去早餐室。贝西尔爵士比我早到,杰尔克斯为他淮备烤腰子、熏肉和番茄。他很高兴看到我,并建议我们吃完早餐就到园地去走走。我告诉他没有比这更值得高兴的事。
半小时之后我们出发,你不知道能离开这屋子到外边呼吸新鲜空气有多轻松。这是仲冬一夜大雨后,难得的一个温暖的晴朗天,太阳出乎意料的光亮,没有一丝的风。树木在阳光底下显得很美,水还在树枝上滴,所有湿地都闪着珠宝式的光芒。天空有一朵朵浅色的云。
“多美好的一天!”
“是的 – 这真是美好的一天!”
我们一路走,几乎不发一语;这是不必要的。但,他带我到处走,我都看到了– 大型的棋子树和所有其他的园艺品。夸张的花园、水池、喷泉、儿童迷宫,篱笆由铁树与菩提树围成,因此,只在夏天才行,当叶子长了,加上庭园的花坛、假山、绿屋里的攀爬植物和油桃树。当然还有雕塑。几乎所有欧洲著名的雕塑家都在这里,有铜的、花岗石的、石灰石的,和木质的;虽然高兴到见它们在太阳底下发光发热,对我而言,总觉得它们在这一大片井然有序的环境里,看来还是琐碎和格格不入的。
“让我们现在在此休息一会好吗?”贝西尔爵士在我们走了超过一小时后说。我们在一张白色的长凳坐下抽烟,旁边是个荷花池塘,到处都是鲤鱼和金鱼。我们离开那间屋子己相当远,在一处比周围都高的草地上,从我们坐的地方,花园在我们之下分布开来,好像旧的园艺书上的一幅图画,围栏、草地、露台和喷泉,构成一幅方方圆圆的美丽格式。
“我父亲在我刚出世就买下这地方,”贝西尔爵士说。“我从那时就住在这里,我对这里的每一个地方了如指掌,我越大就越喜欢它。”
“在夏天更美了。”
“哦,是的。你应该在五月及六月时过来看。你会答应来吗?”
“当然,”我说。“ 我求之不得呢,”而当我说话时,我看到一身穿红衣的女人身影在远处的花圃间。我看到她穿过一大片的草地,一边走一边哼着轻松愉快的曲子,有一黑色的影子伴随着她,而当她走过草地,她转左,沿着经修剪过的紫杉树的高墙的一侧,一直走到另一个较小的圆形的、中央有一座雕塑的草地。
“这个花园比屋子年青,”贝西尔爵士说。“它是由一个法国人包蒙特在十八世纪初做成的,也是在威斯莫兰创作利文斯的同一个人。需时大约一年,动用了二百五十人。”
红衣女人这时身边多了一个男士,他们面对面,约一码的距离,就在整个壮观的花园中心,这个圆形的小草地,明显的在交谈。那男的手中拿着一个小小的黑色物件。
“如果你有兴趣,我可以让你看包蒙特承建时的帐单。”
“我很想见识一下。那将是很有趣的。”
“他付劳工一天一仙令,而他们得工作十小时。”
在阳光普照下,不难看到那两个人在草地上的行踪和举动。他们现在走向那座雕塑,指指点点,有点愚弄的意味,明显的,他们在嘲笑它的形状。我认得出这是亨利摩尔的创作之一,用木制作的,一个细而滑的单一美丽的东西,上有两三个洞,和许多突出来的奇怪的手臂。
“当包蒙特种紫杉树,把它们做成棋子和其他东西,他知道它们在百年之前,不会有什么价值。我们今天的人,在我们的计画里,似乎没有这种耐心,我们有吗?你觉得如何?”
“不,”我说。“我们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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