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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回忆录看“中导条约”的命运

(刊发于2018 11 1日《联合早报》“言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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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国总统特朗普早已放言,将退出《美苏消除两国中程和中短程导弹条约》,即“中导条约”。为此,日前普京在会见美国家安全顾问博尔顿时明确表达了反对意见,并且事后放出狠话:“废除中导条约的规定将迫使俄罗斯为自身安全采取行动,废除中导条约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美国不再掩饰,未来将公然开发这些系统,这样的话,其他国家,现在的情况下是俄罗斯,就需要采取行动,恢复世界上的平衡”,“如果他们在欧洲部署中导,我们自然会得到实物回应”,“欧洲国家应该明白这一点意味着什么,他们会将自己的领土暴露在可能遭到报复性打击的威胁之下,这都显而易见”。但同时也和博尔顿商定了1111日,在巴黎参加“一战”结束100周年庆祝活动时和特朗普进行会晤,“中导条约”显然是主要的话题。

“中导条约”是1987128日,由时任美国总统里根和时任苏共中央总书记戈尔巴乔夫亲自主导并达成的协议,为维护美苏(俄)间的相对战略平衡和缓和当时东西方的严重对峙,发挥了积极作用。而今,追述当时主导条约谈判的双方当事人的回忆录,对该条约的成效和意义会加深理解。

据里根回忆录《一个美国人的生平》中叙述:19851111日,当他准备和戈氏第一次会晤,“我期盼这一年已经五年多了”,“自从戈尔巴乔夫八个月前就任以来,我和他悄悄地通过好几次信,我从通信中感觉到他可能是个与我们以前所认识的那些苏联领导人不同的人物”。——这和特朗普会晤金正恩如出一辙,“第一印象”效应使然。为此,他在对戈氏致辞中说道:我们并不是因为拥有武装彼此不信任,我们是因为彼此不信任才拥有武装。

时值里根大力推行“星球大战”计划,其核心内容是: 以各种手段攻击敌方的外太空的洲际战略导弹和外太空航天器,以防止敌对国家对美国及其盟国发动的核打击。其技术手段包括在外太空和地面部署高能定向武器(如微波、激光、高能粒子束、电磁动能武器等)或常规打击武器,在敌方战略导弹来袭的各个阶段进行多层次的拦截。实施的目的,也就是一旦美苏开战:“确保相互摧毁”,——其英文缩写,就是MAD:也就是“疯狂”。

“星球大战”计划的提出,将当时的两个超级大国,拖进了军备竞赛。但是,就像前述里根所说的那样,二个人先通信,后又产生了认知,据里根回忆录:那天上午,我们彼此握手,我仔细观察他微笑的时候,我意识到我的看法是正确的,因此对我的计划可能行得通颇感乐观。——也就是裁减军备,为达成“中导条约”准备。

而戈尔巴乔夫在其回忆录《孤独相伴》的三个篇章里,均提及了这次过程以及和里根会晤的心态,据他回忆:我记得我于1986115日发表声明,提出了使人类全面摆脱核威胁的建议。这项建议遭到了怀疑和讥讽,被说成是苏联司空见惯的“和平斗争”中又一个宣传花招。没有多少人相信在几年之内能够使核裁军事业获得切实的进展,能够结束“冷战”,能够填平使东西方隔离的鸿沟,能够妥善地而不是唐突地解决世界政治中的其他难题。

此前,为了消除东西方对峙和缓解彼此矛盾,美苏之间,一直就裁减军备进行谈判,戈氏认为:美国既是一个超级大国,又是公认的西方世界领袖,没有它的首肯,任何企图求得东西方关系突破的尝试都将无果而终,甚至会被看成是“阴谋”、“离间”等等。

也许是当时的意识形态使然,戈尔巴乔夫却认准:罗纳德·里根┈…他曾经把苏联称为“罪恶的帝国”,由于实行“里根经济学”、入侵格林纳达以及其他种种劣迹而遭到我国宣传界的痛斥。同这样一个人寻求共同语言,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此前,苏联也入侵了阿富汗——笔者注)。

经过漫长的外交谈判,美苏首脑同意,在日内瓦会晤并达成协议。消息一放出,全世界都把眼睛“盯住”了日内瓦,为了报道这次会晤,有3500名记者云集于此。

经过激烈的唇枪舌剑和讨价还价,美苏终于达成了协议,为此,戈氏述评道:我认为有两个因素起了作用:一个是责任感,一个是直感。也就是戈氏和里根都有着“人性因素”——“在不知不觉中开始起作用。敏感的嗅觉暗示我们两人不要走向决裂,要继续进行接触。在意识深层的某个地方,对可能达成协议萌发了希望”。

为什么能达成协议?戈氏在回忆录中有着精辟的分析,乃至于“泄密”,当时,“苏联的安全受到了威胁,因为我国人口最多的地区正处在‘潘兴一2’的打击之下。这种导弹只用5分钟就可抵达目标,我国实际上没有防御它的设施。通过签订《中短程导弹条约》,我们实际上打掉了抵在我国太阳穴上的一枝手枪。且不要说生产和维护‘SS20’所需要的巨大的、得不偿失的物质投入了,这些费用都用来满足军工联合体这个贪得无厌的莫洛赫大神了。顺便指出,我国军事专家都十分清楚地了解,部署‘SS20’是冒险,我们没有抵御‘潘兴一2’的能力”,“我们签署了一份真正具有历史意义的声明,在这份声明中两个超级大国的领导人认定,‘核战争是不能允许的,在这种战争中不会有胜利者’。既然这个道理得到承认并将转变为实际政策,进行核军备竞赛,积累和改进核武器就变得毫无意义了。其次,‘双方将不寻求超越对方的军事优势’,这也是原则上的事实认定,而且这一次决不是拿来安慰公众的空泛词句”。

签订《中导条约》,里根以为:世界正在接近一个新时代的门槛。我们有可能使它现在和21世纪成为比较安全、比较美好的地方;而戈氏评述:是变化了的形势结出来的第一颗成熟的果实,是走出“冷战”的开端。

后来,戈氏应邀去美国访问,里根在致欢迎辞中说道:我曾经用俄国伟人托尔斯泰的名言鼓舞自己,他曾写道:最坚强的战士乃是时间和耐力。戈氏回应道:伟大的美国诗人和哲学家爱默生说过,“对于一件做得很漂亮的事的最佳奖赏就是做成这件事”。让我们把事情做起来,奖赏我们自己吧。让1987128日这个日子被写进历史教科书吧,让它成为核威胁增长的时代和人类生活非军事化的时代的分水岭吧。

最后双方同意了这个提法:各方将不折不扣地执行1972年签订的《反弹道导弹防御条约》,即研究、开发、试验都不可违反本条约,美国和苏联在一定期限内将不退出条约。不仅如此,伴随美苏“中导条约”的签署,戈氏还认为:“承认所犯过的错误,吁求睦邻友好,从而消除了苏联和中国之间的不和。苏联和日本开始了富有成效的对话。符拉迪沃斯托克倡议和克拉斯诺亚尔斯克倡议,使面向幅员辽阔、前程远大的亚太地区的窗子化掉了冰霜”。

时间过去了30多年,而今,特朗普准备改弦更张了,并且不久前宣布要组建太空军,其实,早在30多年前的苏美首脑会晤时,戈氏就述评道:他们对宇宙空间战略创意提出的种种辩护理由,使我产生了一个奇怪的印象。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是想象力的驰骋,而且其用意是使苏联在谈判中变得易于被说服吗?或者不过是一种不太高明的计谋:稳住苏联,而他们自己把疯狂的“主张”推行到底,建立起一道屏障,可以有恃无恐地施行先发制人呢?

         当年是“星球大战”,而今是“太空军”,戈氏在回忆录里说道:我又重复了一遍我多次对美国总统和国际社会说过的话:把军备竞赛转移到宇宙空间的做法,会使进攻性战略武器谈判变得毫无意义。不愿意把军备竞赛搞到宇宙空间去。那样会使已经启动的裁军进程中断。

现在千千万万的人们开始认识到这样一个道理:随着20世纪的结束,文明正在接近这样一条分界线,这条分界线与其说是各种制度、各种意识形态的分界线,不如说是以健全的头脑、人类自我保护意识为一方和以不负责任、民族自私主义、种种偏见为另一方的分界线。人类开始意识到他们已经打够了,应该一劳永逸地消除战争了。两次世界大战,耗费人力物力的“冷战”,再加上已经夺去和正在夺走千百万条生命的小规模战争,是因为冒险、野心、藐视他人权益而付出的极其高昂的代价。是因为不愿意和不善于正视现实,不愿意和不善于正视各国人民拥有做出选择、生存在世界上的正当权利,而付出的代价。

当代世界并不是某一个国家或某一个国家集团的独霸天下,无论这些国家多么强大。世界是众人共有的天下。凡是有众人相互交流的地方,就离不开互惠和妥协。一个立足于强权的世界,无论怎么说,也是外强中干。就其实质而言,这样一个世界是建立在公开或隐蔽的对峙上,建立在累卵之危上,建立在使用武力的野心上。

上述戈氏当年的话,如果结合普京会见博尔顿调侃的那样:美国国徽里,老鹰把橄榄枝吃了?博尔顿回应:没带橄榄枝额!有着深刻的启发和警示。还有评论指出:美国早已放弃《反导条约》,如果《中导条约》退出历史舞台,第三阶段《削减进攻性战略武器条约》也将烟消云散;还有1968年签署的《不扩散核武器条约》、1996年通过的《全面禁止核试验条约》,都有可能在特朗普的“退约”语境下灰飞烟灭,“二战”后确立的较为稳定的世界格局,又要面对新的不确定性。

         值得说明的是,戈氏在其回忆录中,还有一句述评:“还是一些很老练的评论家都不敢冒险写出‘苏美关系和世界政治开创了新纪元’这样的字句——他们过去曾不止一次‘栽’在这上面”。据悉,得知美国即将退出《中导条约》,迄今健在的戈尔巴乔夫回应道:“为了保护地球上生命,必须保留所有旨在进行核裁军和限制核武器的协议”;“特朗普是一个世界和平的破坏分子,没有能力建立起真正的安全。相反,他正把美国带向一条通向新核军备竞赛的道路”,获得2017年诺贝尔和平奖的“国际废除核武器运动”组织如是说——让我们拭目以待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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