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落冬苑

崩溃               

十岁的孩子，皮肤是柔软光滑的，放在鼻尖，有一股淡淡的清香。
我给他穿上新衣，睡熟的眼角有泪水如珠。
“孩子，爸对不起你。”我吻他的额，吻去他的泪。

“我不信，天塌下来就只压着你，你不能放多一点心思放在你儿子身上？多关心他一下？”
唉，女人的心胸就是那么狭窄。

孩子是聪明的孩子，但是性格倔强，非常死心眼。数学老师错指他作弊，他过后就没开口喊过那位老师，老师向他提问，他就是不作声。

“儿子的牛脾气和你一模一样。”

死心眼、牛脾气都是贬义，我觉得自己是正直，是尽忠职守，择善固执。

我的正直、尽忠职守，赢得了上司的信任；而择善固执，却给了我很大的困扰，周围的同事都升迁了，我还常年在外，做一个驻地工程师。

孩子熟睡的样子犹如天使。

把耳朵贴在工字铁上，我听到挡土墙背后有一种轻微而有节奏的不安的震荡。
专业上的警觉，我怀疑这临时支撑的设计可能有缺陷。

我仔细阅读和认真验算工程的设计；我仔细的检查了材料供应的证书；我测量了材料的应用和装置的准确性；我检查了每一颗螺丝钉，每一处焊接……

一切都在安全和可以接受的范围。

检查越深入，巡视越频繁，心里那股深层的不安却越明显。
虽然找不出原因，我却仿佛看到，不安分得海泥在挡土墙外呐喊推挤，让原本安全的设计发出不安的声响。

我不止一次地向上司表达心理的不安，回答总是千篇一律：设计是安全的，数据是可靠的。

“好心你呀，你这么坐立难安，你不发神经，我先要发神经……”
唉，身边这女人越来越难沟通。

给孩子扣上纽扣，又禁不住亲了他一下。

管工阿彪告诉我：“工字铁有弯曲的现象。”
果然，中下部有数排工字铁微微向上突起。以平水尺测量，一公尺长约有一公分的隙缝。
这说明外部的压力已超过工字铁负荷强度。

上头的指示是：还在安全水平，继续观察。

谁不知道还在安全水平？难道要等到危险了才来抢救吗？
这种人的专业道德去了那里？
如果这附近有某人的行宫，相信他三更半夜都会爬过来看。

“谁像你？把生命卖给公司，时时刻刻想的是工地上的事。”
唉，女人……

孩子近来瘦了，裤头松松垮垮的。

对着灰蒙蒙的海面，我的心情也一样暗淡。
踯躅在沙滩上，竟然找不到一枚贝壳。
爱琴海海域的鱼儿不开口，难道爱琴海海域的贝类也不肯在这沙滩上停留吗？
这里离开工地有30公尺，深隧道就在水边，海水高涨时会淹至隧道边。

海水高涨时会淹至隧道边……

“你不要那么死心眼，人家薪水比你高，悠哉闲哉，，你穷担心些什么？何必搞到自己神经衰弱？”
唉，真懒得跟这女人辩论。

为儿子剪趾甲是我一路来的工作，几天没剪，趾甲就长了。

测量师依我的指示，对海边作了测量，我则照他的报告，绘了纵切图，标明海面与岸的落差，潮汐水面与隧道的对比，做了一连串的演算……
我想我已找到设计上的疏漏，我能更具体地说明我的不安是有根据的。

紧急！

我特地放大标明，并指出：随着隧道继续的深挖，支撑结构没有进一步加强，下一个海水高潮，隧道随时会崩塌。

“只要你走远一点，崩了塌了，都没你的事。现在，你的热脸还不是贴在人家的冷屁股上？人家理睬你了没？到头来崩溃的是你。”

啊！对不起。
一激动，指甲剪太用力，剪破了孩子的脚趾头。看着他熟睡的脸，我愧疚的把脚趾头含在口里。

我试了几次，都没办法把资料发出去。
向总公司秘书询问，那女秘书娇声娇气地说：“林先生，对不起，由于行政理由您的网址暂时不能操作。”

这实在太过分了！

在顶头上司的办公室里，我毫不客气地敲打桌子。
“你知道吗？可能有多少人会因为你的官僚主义，而丧失生命？”我把辞职信扔在他桌子上：“我三番两次申请调职，你不接受；我一而再地告诉你工地的危机已在眼前，你还置之不理，这是什么态度？你以为我神经病，没事找事来烦你？要看心理医生的是你，不是我。我不干了！”

但是，我生成就不是敲桌子的人，也从来不大声说话，我只是轻轻地把信放在上司桌上，压抑着满腔怒火，细声而毅然地说：“这是我的辞职信。”然后，转身就走，留下他惊愕的脸。

扔信的是我妻子，她气汹汹的把信扔在桌子上，说：“这是学校的信，校长要会见家长，明天你搞定了再去上班。”

孩子的事是我的事，做妈妈的难道一点责任都没有？太过分了，太过分了！
这是一个怎样的世界？什么是正直？什么是责任？这是一个怎样的家庭？怎样的妈妈？怎样的孩子？怎样的丈夫？怎样的爸爸？
这是怎样的人生？
谁能理解我内心的煎熬？

我给孩子穿上鞋子，绑好鞋带。
我抚摸他的脸。
大概冷气太冷，他额头有点凉，嘴唇也有点灰。

我在镜子前端详自己，把几根凌乱的头发梳平。
自从在工地上班，我好久没打领带，今天特地打上的领带，是妻子送给我的生日礼物。
妻是个能干的女人，她不愿照顾儿子，她一定不能照顾好儿子，但是她一定能照顾自己和女儿。

妻抱着女儿，在梳妆台上对我微笑。

我拿起相片，亲吻妻，亲吻女儿，女儿的脸竟然全湿了。
对不起，爸爸没用，爸爸已经回不了头了。

眼前的影像开始模糊，我的手在颤抖，我的脸在变形，我的脑袋开始麻木，我知道，药性发作了。
三十颗安眠药。

我摸索爬上床，摸索着给孩子拉上被子，我要在自己失去知觉之前，抱住孩子。

可怜的孩子，刚才我用被子捂住他的脸的时候，他还以为是开玩笑。

我在孩子身边躺下，紧紧地搂住他，用我的体温温暖他已逐渐冰冷的身子，我可怜的孩子，爸爸会永远永远的陪伴着你。



2008-07-0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