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落冬苑

两个子宫

“憨哥，如果我死了，你要好好照顾小强。”
“你死不了的。”
“我是说如果，你听得懂吗？如果。”
“好啦，如果你真的死了，我会给小强找个聪明一点的妈妈。”
“你去死。”
“我也死了，谁照顾小强？”说着他又用手指戳我额头。
“不要戳我额头。”
我大力的捶打他的胸膛，他却只是哦哦的笑。
从小爸妈都叫我傻女，其实我不傻，只是不太聪明罢了。嫁给憨哥时，大家都说：“登对！”
憨哥可真的有点傻乎乎的，老老实实的做工，随随和和的过日子，别人作弄他，开他的玩笑，占他的便宜，他只是憨憨的笑，从来不生气。
医生刚才告诉我：“你肚子里生东西，要开刀。”
我吓得哭了起来，一颗心在胸口里蹦蹦得跳，还好憨哥镇定，问了半天，才搞清楚是那个叫做子宫的“生肠”里生了个瘤，需要开刀拿出来。
“嘿，没事的，医生说是小手术。”
“可是，医生又说有危险？”
“医生是说：瘤不拿掉，下次有孩子时，孩子会把瘤当成球来踢，把瘤踢破了，就会有危险。”
“憨哥，我还是害怕。”
“怕什么？人家医生多大的手术都做过，这小手术，湿湿碎啦。有什么好怕？”

於是，我动了第一次去瘤手术。
医生说：“这一年内你不可以怀孕，所以我配了这个药给你，吃这个药，你的月经就不会来，就不会有孩子。”
这样简单的道理，我会明白。

一年后，同一个医生，指着X光片说：“又有新的瘤长出来了。”

於是我动了第二次去瘤手术，再服一年的药。

第三年，因为不孕，找专科医生帮忙，医生翻阅医疗档案，叫出声来：“你吃了两年停止月经的药？”
“是啊。”
“现在月经正常吗？”
“还好。”
“经期准不准？”
“还好。”
“到底准不准？”
“有时准有时不大准。”
“量和以前一样吗？”
“好像少一点。”我担心地问：“这药不能连续吃两年？”
“会造成怀孕困难。”他顿一顿问道：“你以前动过卵巢摘除手术？”
“没有啊。”
“X光片显示你右边的卵巢已经不在。”医生的笔在X光片上指画着。
我的头脑嗡嗡作响，这怎么可能？

“医生，我那个卵巢是怎么不见的？”
“我怎么知道？”
“是给人割掉的吗？”
“应该是。”
“是谁割掉的？”
“你自己不知道，谁知道？”
天啊！我右边的卵巢不见了，我的卵巢好端端的为什么会不见了？卵巢不是摆在路边的报纸，会让人顺手牵羊的拿走的，怎么会无端端不见呢？

“医生，我怎么办？”
“你的输卵管还正常。这样吧，我给你一些排卵药，希望对你有帮助。”

我有的选择吗？医生给药我就吃；医生说要开刀，我就躺在手术台上。憨哥说的：他是医生啊，你不听他的你看他做什么？可是，我右边的卵巢不见了，我应该向谁要？我的卵巢是在医院不见的，我可以控告医生吗？
憨哥抱住我，用纸巾替我抹眼泪，可是眼泪怎么停得了？不只眼泪，鼻涕也跟着来了。
“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我的卵巢不见了。”
“我们太穷，我们看不起好医生，卵巢不见了，又没钱打官司，除了做哑巴，我们能做什么？”
还能哭，呜，呜，呜，我的眼泪，把憨哥的胸前湿的一塌糊涂。

不知道怎么搞得，吃了排卵药，这次月经来得很凶，三天下来，我已经不成人形了。
在医院里，医生说：“割除子宫。”
“为什么？”
“你的子宫坏了。”
我还要生小孩，把子宫割掉，意味着我不能再生孩子，这是我不能接受的。
“子宫的什么地方坏了？”
“不知道。”
“不知道？割出来，发现没坏，你能把它装回去吗？”我发飙了，我大声叫喊：“偷偷割了我的卵巢，现在又要割我的子宫，把我的头割下来好了。你是什么医生？这是什么医院？”
憨哥紧紧地抱住我，轻声地说：“还是割了吧。”
“不割，不割，我宁愿死也不割。”

世上的人欺善怕恶，连我那子宫也如此，过后它竟然好了，没给我再找麻烦，只是，从此不务正业，不愿意为我再生一男半女。

五十岁那年，一位年轻的医生指着X光片说：“你子宫里长了一个血瘤。”
“如果不开刀，我怀孕了血瘤可能有破裂的危险。”我用挑衅和嘲弄的眼光看着他。
他侥侥然地说：“哦，不用开刀了，当你收经时，血瘤也会自动消失。”

唉，上帝给女人两个乳房，为什么不一并给女人造两个子宫？一个为我们生孩子，一个为医生长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