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舒服的水温是刚入水那当儿有些烫,慢慢地毛孔张开了,把一天的疲劳都流泻出去。肌肉松懈了,把头枕在浴缸上,可以听到血液流畅的声音。
沐浴露带着谈谈的香味,把油脂、污垢从皮肤上分离。
虽然皮肤不若十六七凝脂丰满,胸肌不若二十的坚挺,潜心的锻炼,肌肉还算结实,有弹性。双臂没有蝴蝶袖,也没有老人斑,虽有些细纹,白皙和气血充盈,是她美容店的活招牌。
“凌小姐,怎么会想移民外国?”
“只想换一个环境。”
“你们这些钻石王老五,真叫人羡慕。”
凌风露出一个谈谈的微笑,不置可否。她早已学会把话藏在心里,何况,对方只是一个店铺承顶人,不过是路人甲乙丙丁。
围上毛巾,脱下浴帽,乌黑柔软的长发刷一声落在肩头上。
双手合拢,将头发抓紧,一个娟好的脸庞,却蕴藏着几许的忧郁?长发为君留,长发为君剪,这头长发该为她下半生的开始而结束。
眉头一道浅浅的残痕,是十岁时给树枝钩伤留下来的。
“女孩子学人爬树,破相了会嫁不出去的。”妈妈唠叨不停,还不让她吃黑酱油。
如果妈还在,如果妈知道她将放弃悠适的环境,到丛林里去,跟着猴子满山跑,还可能会把脸划花,把血染在树脚,妈会怎样的心痛?
他是中文大学的才子,也是学生领袖,长眉,细眼,却有一张菱角分明的嘴唇,黝黑的皮肤散发出不可抵御的热情。当时,她是乡会夜学班的义务英文教师,而他是华文教师,很快的她就被他的用心和热情吸引住了。
有他参与的活动,就有她的倩影。
给村民铺路,他带头奋战,她则烧水泡茶煮红豆汤:搞演出,他当舞台监督,她在台下做招待:做家访,他们一起策划一起总结成果。
“姑姑,你快出来,我们有东西送给你。”
“姑姑,你快出来。”小毛在帮腔。
这两个小反斗星一回来,就闹翻天了,这回不知又要变什么花样?
“姑姑,你跌进马桶了,怎么还不出来?”
“姑姑,跌进马桶了。”小毛总是第二声部。
“别吵了,姑姑就出来了。”
大毛双手捧着一个盒子,说:“我们有礼物送给姑姑。”小毛掩着小嘴,躲在哥哥后面。
“是什么好东西?”
“姑姑,你看,好可爱的。”
大毛打开盒子,一只青蛙直蹦而出,凌风心里蹬了一下,强自镇定,侧身让青蛙跃过。
“胡闹。”
小毛追赶着小青蛙,大毛却摔掉盒子,说:“不好玩的,姑姑,你为什么不怕?”
为什么要怕?今后要碰到的东西多着呢!低头有鼠,有蛇;抬头有蜘蛛,有猴子;说不定还有山猪、熊、老虎……那容得她尖叫奔走?
甜蜜的新婚生活是短暂的,一个晚上,凶残的猎人来围剿,她哥哥被带走了,而他却像一头鹰,突破重围,消失在空中。
过后,教人捎来的字条,亦宛如空中落下,只写着:坚强、保重,四个字。
漫长的三十年,他是怎么过的?
“小毛,洗了手过来。”
小毛飞快地来到姑姑身边,凌风从抽屉里取出一只手表,给他戴上。“小毛乖,这是姑姑送你的生日礼物。”
“姑姑,刚才我是跟你开玩笑的,你不要生气嘛。以后我不再作弄你了,以后我会听你的话,每天把功课做好,以后……”
以后,以后恐怕姑姑再也见不到你们了。凌风一把抱住大毛,取出另一个手表给大毛带上。
“姑姑,你哭了。”凌风两臂收紧,将两个小毛头抱进怀里。
自哥哥一家从外国回来,两个小侄儿是给凌风增添了不少笑声,可是午夜梦回,沉积的寂寞与思念,常使她恨不得穿窗而出,飞到爱人身边。
那短暂的,却刻骨铭心的日子,支撑着她,支撑着她往后的全部。
爱人不在身边,要生活,要支持母亲,要支持两个在监牢里为正义坚持的哥哥,她必须努力工作。但是,倒霉的她,她每一份工作都做不到三个月,就会被解雇了。
她总是弄不清楚是怎么一回事。
一直到一位外资公司的总经理,为解雇她这回事道歉,说:“凌小姐,很对不起,其实我们很满意你的表现,不过,我们被劝告不能继续聘用你,希望你能理解。”
她终于明白,有一只无形的手,在行使权力,要逼使她走投无路,逼她就范。
她是英文大学毕业生,在一个讲英语,用英文的环境里,竟然不能安心的工作,这岂只是一种讽刺,这分明就是一种迫害。
她只好去当英文补习教师,然而,那只怪手还是不放过她。
一位雇主愿意每个月付八十块,请她为两个孩子补习,她高兴了好一阵子。但是只上了三节课,雇主就告诉她不用再来了。
为什么?
雇主从窗口一角指给她看,“每次你上门,那人就跟着来,等你走了,他才离开。我不知道他要做什么?但是,他该冲着你来。我的邻居报过警,警察说他是在办案。凌小姐,我们惹不起麻烦,我们很抱歉。”
恶势力的黑夜,笼罩着她,要把她吞噬。
走出门口,她像一座要爆发的火山,她走近那人车旁时,那人闭目佯睡,她脱下脚下的布鞋,用力朝那人脸上扔去,大声吼道:“我又被解雇了,你满意了吧?”
那人睁开眼睛,没吭声,然而,附近的狗都喊起来了。
这个时候,她多么需要一个可以依靠的胸膛,可以让她靠在上面痛痛快快的哭一场。可是,他在那里?他知道吗?
当美容师,开美容店,都是逼出来的。
偶尔,空中会飘来一封信,那熟悉而又陌生的字体,只有寥寥几行,却触动她全身的神经,让她泪湿多少枕头?三十年,是一连串的屈辱、抗争、眼泪、思念、期望……
阳台上,凌风盘算着行程,嫂子走过来挨她坐下:“都准备好了?”
“好了。”凌风握住嫂子的手:“以后这个家全靠你了。”
“别这么说,你为这个家付出太多了。妈在的时候,你舍不得走,妈已经不在,你该找回自己错失了的。”
“哥睡着了?”
“吃了药就睡了。”
相思苦苦如何?最了解的莫如嫂子,她也曾为爱情苦等十六个年头。
“这一走,我们不知几时还能再见?”
“能再见的。到了那里,代我们问候他,到了那里,立即给我们消息。记住,一定要立即给我们消息,我们都在惦着你。”
“谢谢你,嫂子。”
“歌不是有唱吗?胜利的那一天我们再相见。”
握住嫂子粗糙的手,那干枯多时的泪腺,又激动起来。
“飞吧,像一只冲出牢笼的苍鹰,找回属于你的
天空。”
飞了,凌风飞走了,就像一阵风,没入茫茫的林野里,追逐她的爱情,她的理想。
2008-08-1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