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落冬苑

火锯厂漫笔       

机器在咆哮，“头手”（注）摆正了树桐，我顶住腰，瞪着脚，用力把树桐往锯口推，钢锯欢笑，木屑狂飘，锯后的“拉尾”，把树桐环抱住往后拖……一片片板，一条条栋梁，从我们的手中锯了出来，而我们的汗，也往地上抛。

锯板工作是粗重的，少两斤力，你就不用吃这行饭了。

火锯厂里，锯板工人叫做内工，工作是由包工头承接，再分包给我们，我们的工资是以产量计算，所以，为了多赚几分钱，工友们就像充足了电的机械，闭着口，瞪着眼，扛着木，运动着一双行千里的腿，在车前车后（注）奔跑。
休息时，或坐或躺，大家都把那副弄散了的骨头，抛在木凳上，地板上，让时间老人用最快的速度，把他们接驳回来，准备下一回合的战斗。

因为要求多产，遇到烂木，也照锯不误。我曾问过几个头手：“这样的板有谁要买?”他们的回答是：“我们不管谁要买，要做什么用，我只知道把板锯出去，产量能记在账簿里，发粮时我们能领到工钱，那就对了。”这就是一般锯板工人的价值观，然而，这就是建立在现有的生产制度下啊。

有一些皮肤敏感的工人，很害怕漆树，锯到漆树，他们的皮肤就会发痒、红肿，非找医生打针不可。

有一次，当我们锯到漆树时，一个工友拿了一把斧头，口中念念有辞说：“你是七我是八，我拿把斧头把你杀。”他一斧头砍在树桐上，然后笑嘻嘻地锯木去了。我好奇地问他：“为什么？”他说这样就可以漆树镇住，不怕他再作恶了。

哪里知道，第二天他还是痒得不能工作，要找医生打针。工友们都笑他，说他的斧头不够大。以后碰到漆树，他不再念咒，当然也没去找一把更大的斧头，只是要先服两颗止痒的药丸。

不说你不知，还有一种叫做Jelutong的树也会咬人。这树树身特大，肉质黄，松软，有淡淡的香味。少数皮肤敏感者，沾上木汁，会全身发痒，起水疱，可恶的是复原后，皮肤还会留下难看的白斑，怎样也清除不了。

由于木质松软，只能用作鞋跟、球拍柄，重机械的垫块，用途比起庄子寓言里那棵只能遮荫的大树，是好了一点点。

Jelutong 大概是马来文，以广东发音者，称之：耶罗东，或杰落冬；以闽南发音者，则称之：日落冬。

嘿，这大而不管用的树，正是在下笔名的由来。

“三个女人一个墟”，一批男人在一起，也不逊一个墟。午休时间长些，所以大家都会聚在一起，谈家常，谈新闻，说无聊话，拌嘴。无所不谈，无所不争，辩得脸红耳赤，那才过瘾。

最近的话题则是两伊战争，因为这场战争还在进行，许多船只不敢开往波斯湾，给本地木材业，很大的打击。据说，有很多火锯厂因为订单取消或接不到订单，而濒于关门。

一位工友说：“想不到别人在那么远打架，我们的饭碗也会给弹片弹到。”

另一个说：“一位政治家说过：大象做爱，小草遭殃；大象打架，小草也遭殃。”

“生为被人家踩在脚下的小草，连痛都喊不出来？”

“小草会痛的么？”

“你不是小草，怎么知道小草不会痛？”

“你不是小草，怎么知道小草会痛？”

“你知道还有爽装痛的吗?”

“你知道还有痛装爽的吗?”

“就是你啰.。”

咳，咳，我们的日子就是这样过的。


注一：锯板工人以四人为一组，除了头手，拉尾，还有两个马凳。

注二，工人把据床称车床，简称车。

1980-11-02  发表于《星洲日报》青年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