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要爸爸 朦胧间,一股汀那油的味道,钻入我的鼻尖。
“又来了。”
我爬起身,走到隔壁房,妈妈不在床上,而妹妹缩着身子睡得正甜,我检起地上的毛巾被给她盖上。
我打开大门,风一涌而进,带着强烈刺鼻的汀那味。我打了个冷颤,看着走廊惨淡的灯光跌落在门前。
门前的地上刚清洗过,汀那油味就是从那里散发出来。
门板上,铁栅上,有又红又绿的未干的油漆。
我小心打开栅门,又小心关上,生怕把妹妹吵醒。
走廊两侧墙壁上,斑驳未干的油漆,印证了我的猜想。
我准备走下十一楼,却惊见妈妈就斜坐在半楼的梯级转台处。
“妈!”
妈抬起头,说:“你到楼下看看,看看是不是也有。”
“你怎么啦?”
“刚刚扭伤了脚。”
“我扶你上去?”
“别理我,快下楼去。”
我提起漆罐子,把刷子拿在手里,走下楼去。回头却瞥见妈妈噙着眼泪,撑起身子。
妈的脚一定疼得厉害,她是个坚强的女性,我从来没见过她流下一滴泪。
正如所料,一楼电梯口的墙上,也写满了:O $ P $, O $ P $, #12-33 Tan Ah Kow 下来P $….. 的字样。
我举起刷子,一下一下的刷……我恨啊,我恨那些大耳窿,三更半夜来泼漆,涂写标语。
我恨Tan Ah Kow 这个名字,他是我爸爸,他却使我们蒙羞,让我和妈妈睡得不安宁,令我每次看到邻居,
我都要避开他们的眼光,看到他们笑谈的样子,我总觉得他们是在说:“看,那个就是ah kow 的孩子。”
我恨,我恨你啊,tan ah kow 。
几年前搬进组屋,爸爸结交了一群赌友,赌马、赌球、赌万字,什么都赌。
赢了钱,不想做生意,因为在巴杀档口上站一整天,才赚几块钱还不够下一张单;输了钱,也不想做,因为大
钱都输了,赚那几块钱干吗?做盐都嫌不够咸。
结果,生意很快就结束了。他成了全职赌徒,成日刨经,马经、球经、大伯公经(注)、股经……但是,连大伯公
也保佑不了他。几个月前,他中了几万块钱的万字票,上个月,他已连本带利输光了。
妈从来不和他吵,只是默默的挨。她搬了很多水货会来做,车衣服牌子、剪线头、呗小铁片、装塑胶粒、贴一些
莫名其妙的纸……
剪衣服线头,一打一角两分,一个星期下来,剪了一座山,赚不到二十元;呗小铁片是以公斤算,一公斤两块钱。
我数过,一公斤有五百多片,算起来一片的酬劳是0.004元。
不做不行,要开饭啊。她又不能扔下小妹不管,而到工厂里做工,只好做水货了。
她日做夜做。
我说:“妈,我不读书了,我去做工吧。”
妈睁大眼睛看着我说:“我把手磨烂,磨穿,就是要你把书读下去,希望你把书读好。如果你敢不去读书,我就从
楼上跳下去,我死给你看。”
“妈!”
“哭什么,你妈都不哭,你男子汉大丈夫怎么可以
随便流泪?你爸没用,不要学他,你要争气。”
我妈是说到做到的,她真的会跳下去。从此,我不敢说不读书了。
回到楼上,妈已经把大门清洗干净。但是,这有用吗?过几天他们还会再来的。
“妈,卖掉屋子,我们搬家吧。”
“卖了屋子,你爸又把钱拿去赌,倒是我们要住哪里?”
“他敢再拿钱去赌,我就和他拼命。”
“去睡吧,时间到我叫醒你。”
妈并没有准时叫醒我。
我睁开眼睛,发现窗外很明亮,慌忙跳起来。
“妈,为什么不叫我?”
“今天不要去上课了。”
“为什么?”
“警察局打电话来,说那条狗死了。”
“哪一条狗?”
“你爸。”
啊,我爸死了?他是怎么死的?
“吃了早餐,我们去殓尸房认尸。你去梳洗,我去叫小美起来。”
小妹已经起来了,她拖着尿湿的裤子,哭着扑向妈妈,“我要爸爸,我要爸爸……”
妈蹲下身把妹妹的湿裤子扒下,捏成一团,用干的部分替妹妹抹干屁股。
“妈,我要爸爸。”
“你爸,他不要我们了,是他,不要我们了。”
警察从殓尸房出来,在妈耳边说了几句话,妈突然对我说:“阿福,你看住妹妹,我一下子就回来。”
“我要看爸爸。”
“不行。”
“妈,我也要看爸爸。”爸疼妹妹多过疼我,妹妹很粘爸爸。
妈抱住妹妹,柔声地说:“妹妹乖,跟着哥哥,不要乱跑。”
“不要,我要爸爸。”
“妈,为什么不让我们进去?”
妈双手一推,把妹妹塞进我怀里,厉声说道:“看住妹妹,不许乱跑。”转身跟着那警察,走进那扇包上铁皮银亮冰
冷的大门里。
我抱住妹妹坐在墙角,妹妹趴在我肩头,还不断呜咽地说:“哥,我要爸爸……”
“妹妹,不哭,爸没死,爸会,回来的。”
妈从里头出来,抱起睡着了的妹妹,说:“我们回去。”
“爸没死?”
“死了。”
“死了?”
我转身冲向那扇铁门,门刚好打开,我和一名男子撞个正着。
“你要做什么?”
“我要进去。”
“你不能进去。”
“我要进去。”
“阿福,我们先回去吧。”妈抚着我得头说。
我转身看见妈妈,一脸泪水,我紧紧地抱住妈妈,放声大哭:“我要爸爸。”
注;一种坊间猜测万字票开彩号码的小书,封面有大伯公像,其实与大伯公无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