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很牛,什么都不放在眼里,只要我看见蚂蚁排着队从墙上爬过,我一定会充满蔑视地捻死它们,它们算什么东西,一些微不足道的生命,还煞有介事地在那里忙碌,真够烦人的。我忽然想到神,如果有神的话,它们从天上俯视我们芸芸众生的时候,是不是也像我俯视蚂蚁时一样,心里充满了厌恶,想把我们干掉就不费吹灰之力地把我们干掉。古希腊的神话里,神们不就是怂恿着人打来打去吗?人们都中计了,傻乎乎地冲上战场,还把牺牲的人尊为英雄。这么一想,好象身为人,没有什么好牛的,不过,不要紧,我总是有本事化不牛为牛。谁信神,让谁去信好了,反正我不信,这样,人就是最大了,我又可以心安理得地捻死蚂蚁了。
还有一个化不牛为牛的例子,就是我的身体,虽然我才三十岁,可是我那方面已经不行了,跟女孩子约会,前一、两次还可以勉为其难地来几下,到第三次就像死鱼一样在那里干躺着,提不起精神。如果女孩子知趣,套上衣服走了,从此不和我来往,我也就懒得说什么。如果女孩子装天真,问我怎么了,我就说审美疲劳,她还继续装天真,问为什么这么快就审美疲劳了,我就说这还算慢的,气得她发疯,夺门而去。
像我这么牛的人,瞧不起任何工作。我先后干过公务员、推销员、学校教师、新闻记者,现在在合资企业里面混,干一行,我就厌一行,厌一行,就换一行,我妈说我再这么换下去,快把三十六行换完了。
像我这么牛的人当然没有朋友。我对男人和女人都没有好感,男人们称兄道弟地,好象够义气得很,一转身就要勾引你的女朋友,还有那酒酣耳热、侃侃而谈的架势,跟聒噪的老娘儿们简直没两样。女人们就更可恶,八卦、嫉妒、黏乎、罗嗦、小气、贪心,缺点多得数不完,就说做过我的女朋友和跟我上过床的那几位吧,我就不知道如何才能让她们满意,她们从来没有知足过,
像我这么牛的人只能一个人独居。我瞧不起家人那股热乎劲儿,炒一桌子菜,围在一起大嚼特嚼,吃完后开始家长里短地聊一通,你没有女朋友,他们要唠叨你;你把工作辞了,他们要批评你;你身体不舒服,他们要担忧你。烦不烦哪!难道这样家庭就和谐了?就有凝聚力了?一旦有遗产可继承,还不是各怀鬼胎?甚至闹上法庭?我宁愿自己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没爹没妈,没有兄弟姐妹、五亲六戚。所以,我只好租个房子自己住,我的房子又小又破又暗,并不是因为我喜欢,没有什么东西能让我喜欢。只是因为我瞧不起宽敞明亮的大屋豪宅,装腔作势的,神气什么?我躲在我的小角落里,鄙视整个世界。我的家里很简单,除了一张床,就是几张拼在一起的大桌子,像手工作坊一样,东西都堆在床上和桌面上,没有柜子和抽屉,一眼望去,尽收眼底,免得找不到东西。我在家里就干两件事,不是站着找东西,就是躺着抽烟或睡觉。
通常,牛的人都瞧不起别人,只瞧得起自己。我跟他们不一样,我牛得连自己都瞧不起。我没有任何可以骄傲的地方,长相普通,混在人群里无法辨认;身高中等,天掉下来砸不着我,地陷了也是别人先进去。三十岁了,既没成家也没立业,浑浑噩噩过一天算一天。从来不记得父母的生日,也没钱给他们买礼物,就算他们把我喊回去大吃一顿生日餐,我也没惭愧或感激过。我连自己的生日也不记得,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来到这个世界,有什么必要记住到底是哪天出生。何况一年有那么多天,我的记忆又不太好,哪里记得住!说到记忆,这是我瞧不起自己的重要方面,我的记忆差得可怕,常常记错,明明记得家里还有面包,饥肠辘辘时去找,却怎么也找不到,不知道是没找对地方,还是压根就没有。还有我的虚荣心,也是我深恶痛绝的,一个牛人本不可以有虚荣心,虚荣心是那些要面子的伪君子的鬼把戏,而我,竟然也有!我的麻木不仁的内心,也时有沾沾自喜的冲动,那时会有红光从我平淡无奇的脸上焕发出来,我自己都能感觉到,真是可耻得很。
可能令人难以想象,我这么牛的人,竟然被女朋友甩了!接到分手通知的那天,天空简直是前所未有的灿烂,我忽然之间有事干了,我酝酿复仇计划,第一个要报复的是那个抢走我女朋友的男人,我会把最凶残最狠毒的黑社会老大从香港请来,让他的弟兄们用顶级的方法把那个小人得志的男人弄得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第二个要报复的是那个贱女人,我要成为她的上司,让她每天端茶倒水,毕恭毕敬跪在我面前,一不高兴就踹她一脚。
给黑社会老大的信写好了,斟字酌句,花了两个多月,以一种很牛的口气,告诉他我这里有一大笔钱可以挣,并且是个惊险刺激的活儿,确保黑老大接到信会很感兴趣,立马跑去订机票。女朋友的工作单位我也打听到了――以前根本就懒得知道,在证券公司帮人家炒股票,可能是整天看屏幕上的数字走火入魔,做起发财梦,才会看上那个又肥又矮的房地产公司老板。现在需要的是两笔钱,一笔付给黑社会老大,一笔用来买通关节,打入女朋友的公司。凡是我认识的人,都被我列进筹钱的对象。
李大炮排第一个,这厮是我大学同学,真名忘记了,喜欢吹牛讲大话,人称李大炮,读书时吹吹牛也就算了,无伤大雅。毕业后几年没见,忽一日跑到我办公室找到我,寒暄叙旧,亲热非凡,下班后请我出去吃饭喝酒,在档次一流的“小洞天”包了个小单间,酒酣耳热后,拿出一摞照片,全是跟高官名人的合影,有三个中央的部长、副部长,五个省的省长、副省长,六个市的副市长,还有一堆开发办主任、各厅局负责人、总经理、副总经理,连娱乐界的阿猫阿狗也有,我瞧他点头哈腰的样子,心里直纳闷,暗想这是什么世道,就这样的人还混出出息了。跟着,这厮又拿出一叠文件,这个报告那个计划书,看得我头都晕了,据说这是个大项目,投资几千万,在西安市郊买地皮盖厂房,培育绿色保健品,商机无限,利润大大的。我反正喝晕了,就听他胡吹海吹,也不知什么时候,话题转到我头上了,这厮可劲夸我在学校读书时如何愤世嫉俗、卓而不群,是女生心目中的偶像,好几个系的系花为我争风吃醋,现在挤身在跨国大公司,不久的将来一定会成为行业霸主,与亚洲群雄分一杯羹。我前面说过了,我有个爱虚荣的毛病,被这厮神五神六地一夸,就中了招。再接下来,李大炮就出绝招了,说投资太大,最近流动资金有点紧张,问能不能借个几十万周转一下,以后公司盈利了双倍奉还,或者算投资参加分红也可以,我哪里是个巴巴地往银行存钱的人,挣多少花多少,月底还得啃面包,这厮体谅地说,量力而行,多少借一点救救急,刚好那天公司发了五千块钱过节费装在口袋里,磨不开老同学的面子,全掏出来给他了。从那天后,就没见到他了,也不好意思打电话去要这区区五千块钱。再过些日子,老同学聚会,一个女同学讲起这厮借钱不还时,好多人才惊呼都中招了,并且中招的套路都一样,利用老同学间的信任来坑蒙拐骗,这一招够狠的,比街上那些扔一捆现金、吹点迷烟的行径毒多了。这笔帐我一直记在心里,这次不仅让他还本,还要多借一大笔才解恨,出出这口窝囊气。至于怎样找到他,以及采用什么方法把钱借到手,我会再作打算,仔细地考虑,确保万无一失。
让姚瑶做第二个人选好了,要说这个傻姑娘算是对我最真心的女人了,当然是除我妈之外。上了四年的大学,她帮我洗了四年床单,洗一回问一回,怎么床单上那么多油,长得不好看就算了,头脑还那么简单,男孩子的事一点都不懂,真是没得救。我知道她心里是爱我的,可她愣憋着不说,别的女孩子可是生怕我不知道,也许她有自知自明,知道自己比不上别人,干脆不自找没趣。钱方面她大方得很,以前没饭票的时候经常问她借,记得还就还,记不得还就算了,她从来也不要,豪爽得象个哥儿们。毕业几年后,那些曾经围着我转的女孩子像花蝴蝶一样飞散了,有的嫁给老板,有的嫁给老头,还有一个直接嫁给老外了,这年头,好象沾上“老”字才吃香,像我这样年轻力壮的,反而歇菜了。听说姚瑶那傻丫头还一个人单着,经济独立,没有老公管,向她筹钱简直是太没有问题了。如果让她知道我筹钱的目的,恐怕她砸锅卖铁、出卖初夜都要帮我这个报仇。
第三个人选,说什么也轮该到同事许志超了,此人是学雷锋的光辉典范,谁有难都可以找他,谁募捐他都拿钱出来。那年希望工程领养孩子,别人挑来挑去的,喜欢儿子的挑儿子,喜欢姑娘的挑姑娘,他倒好,不分男女,一下子领养三个,钱交出去了,却没了下文,谁也没见到养子的一根头发,全市上百万的捐款都打了水漂,一个又一个落网的高官,贪污的钱从哪里来?没有希望工程的款在里面才怪!要么说社会不公、人民仇富呢,老百姓挣点钱千辛万苦,当官的手一伸,大把钞票就进了腰包。扯远了,言归正传吧。要说许志超这小子,也是憨人有憨福,娶个老婆像个像个小绵羊似的,对他百依百顺,由着他去捐,换了别的女人,早就一哭二闹三上吊了:人家都往钱包里搂,自家老公却一个劲往外掏,日子怎么过呀?
正当我挖空心思想第四个人选时,突然觉得自己很笨,在网上发个帖子不就行了吗?撒大网捞小鱼,捞一个算一个。对那些无偿捐款的,我将把他们列入诺贝尔和平奖的候选名单,邮寄给诺贝尔评选委员会。借了要还的,我尽量在十年内还清。要还本付利的,我打算拖到哪天算哪天,反正时间越长利息越多,他们越占便宜。
我要说的是这个计划我后来放弃了,我这么牛的人,怎么肯去跟人家谈钱?事情弄到只有钱才能解决,多没意思!何况那个贱女人值得我花那么多钱吗?如果我真的把钱都弄来了堆在桌子上,不等我去报复,她不屁滚尿流地跑来才怪。她不就是嫌我穷嫌我没出息才跟别人跑的嘛。跟这种低俗的人较什么劲?我的意思不是说跟高雅的人就值得较劲,跟谁都犯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