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来这里半年多了,门口是大名鼎鼎的新加坡河,河那边的马路是众所周知的河谷路,我就在河这边安下了家。
我是搬来很久之后,才听说门前的小沟竟然是新加坡河。它真的只是一条排水沟,下大雨时有三、五米宽的水面,平时只剩沟底一点黄黄的小水。水沟上搭着个简陋的桥,桥身上除了两旁斑驳暗淡的水泥护栏之外,没有任何装饰。几乎每天我都要经过这座桥去河对面的“世界城”吃饭或购物。
很意外地,我听说这条沟是新加坡河,说的人也不很确定,弄得我更加半信半疑。有一次,一个中国老乡来拜访我,我们站在门口的阳台上俯视着水沟讨论这个问题,最后的结论是:如果它是新加坡河,那它一定是新加坡河最苗条的一段。
只到不日前的一个黄昏,我才无意中考察出它的真实身份。
那天黄昏,我情绪低落,对生活的困扰和对得失的伤感一起袭击着我,我迷迷糊糊地走下楼,沿着河边的小路一直向前走去。
走出百米左右,小路跟着河岸一起拐了弯,河水骤然宽了起来,河面上的小桥也漂亮起来,桥身上有拱型的架子并装饰着彩灯,像一道虹。再往前走,遇到的是各种造型的桥,像古琴的,像小船的,全都灯光灿烂,河岸两旁的咖啡店和餐馆酒店也越来越多,越来越热闹,走到萊佛士,我已经确定这就是新加坡河了,再走下去,就会到入海口。
我在一把双人木椅前停下脚步,坐下来,面对河水。破碎的灯光在河水中波动,一如我零乱的心绪。少年时的烦恼和青年时的空虚都已过去了,为什么中年还不能步入平静?一次又一次的远走,到底把什么抛在了身后?一些抛舍不下的东西还要在心里占据多久?究竟有什么东西才可以支撑起生命之重?
河水和高楼渐在眼里模糊消失,迷离之中,另一个自我在面前站出来和我对话。
她直视着我说:你敢说你真诚地活着吗?
泪水顿时喷薄而出,我哭着说:不敢,我从来没承认过自己真正想要的东西。
她的眼睛里闪过一道疑问:你为什么不大声说出来?
滚下的泪水一部分流进嘴里,又苦又咸,我说:我试过倾诉,可是倾诉只是一管毒品针剂,随后而来的是更大的苦痛。
她上下打量着我说:你不是一直在走嘛,为什么不能专心于走本身?
我抽咽着:谁能预料到途中突然起了风暴,泥泞裹住了我的双脚,风沙刮进我的眼睛。
她顿了一下,说:生活不相信借口,你还是走吧,直到彻底倒下。
我不无哀求地说:我伤得很重,你有药吗?
她轻描淡写地说:药在你自己手上,你把时间慢慢敷在伤口上吧。
我无奈地说:我经常听到歌声穿过灵魂,绕梁抒情。
她不以为然:你为什么没听见其中的鼓点?鼓点会让你忘记歌声。
我停止了哭泣:罗佛山的某处有个山洞,那是我最终的梦想,我终究要去那里面壁。
她转过身去,走向河水,抛下一句话:将来的事很难说。
我站起身想拉住她,却如梦醒来。
我决定继续向前走,也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擦肩而过各种肤色的人,还有个肥皂泡撞破在我大脸上,吹肥皂泡的小男孩看都没看,依然径自吹着。
穿过一条最长的桥,迎面就扑来海的气息,腥而潮湿。我回首新加坡河上最后的这座桥,心中一惊:分明是武汉长江大桥的景致!而我,已不是那个坐在江边谈情说爱的少女了。
再无前路,黑糊糊的大海横在面前。我想起阮籍在一千多年前沿山路而行,至末路大哭而返。挡住他的是山,挡着我的是水,山和水同样不可逾越吗?除了大哭而返,我还能想出什么别的办法?
呆立良久,凉风把燥热的身体渐渐吹冷。神女峰已经被淹没,我就别站了,回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