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香的个人空间

儿子们出生那一年是我们在美国生活最艰苦的一年。

春节刚过，我生了一对双胞胎，初为人母，欣喜中夹杂着惶恐，毫无育儿经验的我，不久就被这一对婴儿弄得精疲力竭。暑假，老公转学，我们需要从最西岸的加州搬到最东岸的马里兰州，经济窘迫，拖着两个婴儿万里徒迁，其中忙乱可想而知。我带着孩子们飞到亲戚家暂住，老公独自一人开着我们那辆破Buick穿越整个美国。车里面塞满了我们的锅瓢碗盏，衣物玩具，车顶上绑着一个拆开的婴儿床---那是我们最好的一件家具，老公的教授送给我们，他的孩子用过小床。到达马里兰州，安顿好新家，这辆车在老公开去接我们的路上牺牲了。

我们花大价钱租了一辆车开回马里兰后马上就要张罗买车，因为这里是大城市，没有车连菜都不能买。这时我们觉得有了孩子也不能开太破的车，老公进行了多方比较，结果在一家车行买了一辆深蓝色的Subaru,大约5-6年的车，看起来很新，all-power, 还有一个自动的moon-roof。很是神气。花了$2000多，人人都说合算。

老公新到一个学校，一切从头开始，一星期七天，一天十几个小时扎在实验室里，我在家带着两个婴儿，门都不能出。我们住在学校研究生宿舍三楼，我一个人抱不动两个孩子下楼，如果我抱一个下去，放到婴儿车里，就不敢再上楼去抱另一个，因为周围治安不是很好。这样我是当然不能出去工作了，全家只有靠老公微薄的奖学金度日。

到年底，我们决定去俄亥俄州的Columbus 老公的哥哥家过圣诞节。老公一直 在实验室忙，拖到圣诞节的头一天才出发。本来十分暖和的天气，在我们动身前突然变冷，上路后不久就开始下雪。看来会有一个白色圣诞。在西方“白色圣诞”是很吉祥，浪漫的日子。但对我们来说就增加了不便。

我们的路程大约有400-500 英里，正常车速应需8个多小时。可一对婴儿一会儿要吃奶，一会儿要换尿布，走走停停，到下午四点多，才走了一半路。这时我们停在西维吉利亚州大山区的路边一个快餐店里，老公在外面检查车，我带着孩子在店里休息。一个一岁多的小白人男孩蹒跚过来和孩子们玩儿，因而和他的母亲攀谈起来。得知他们夫妻在Columbus旁边开一个农场，一家三口刚从维吉利亚州太太的父母家度了几天假，现在正赶去丈夫的父母家过圣诞节。从这里到目的地只有几十分钟的路了。他们可以赶得上全家团圆的圣诞夜晚餐。他们夫妻俩都清瘦白净，举止温文优雅，和我想象中的农民相去甚远。

这时，外面的雪越下越大，天也快黑了。老公满脸焦急走进来说，车坏了，可能无法再往前开了。那个小男孩的父亲站起来，主动要帮助检修。他说他在自己的农场也常自己修拖拉机之类。但半小时后他们丧气地回来，说无法修好。

到那时，天已完全黑了，已经都是圣诞夜了。老公用完了身上所有的零钱打电话，也无法找到一个车行愿意马上来把车拖走修好。美国是一个顾客至上的国家，只要有钱，几乎可以买到任何一种服务。但一年到头，只有一天例外，就是圣诞节，这一天，人人放假回家过节。机构，商店都会关门。我们逗留的这家快餐店也正在准备打烊。而平时极少出门的我们，偏偏在圣诞之夜，陷在一个前不巴村，后不着店的山里。天寒地冻，带着两个未满周岁的孩子，离我们的目的地还有两百多英里！

老公打电话给他哥哥，他不在家，即使在家，也会束手无策。因为他也是个穷学生，开着一辆比我们更破的车。这样的雪夜，他也不可能开车来接我们。就在我们急得团团转时，这一对早该离开的美国夫妇一直没走。当看到我们真是一筹莫展时，就主动提出，改变自己的行程，送我们一家去Columbus。他们本来可以马上回到父母家过一个温暖团圆的圣诞夜，但因为要送我们这些素味平生的人，他们要开五个小时的车到Columbus 。然后在自己家里住一夜，第二天再开五个小时车回到他的父母家过圣诞节。这样他们整个节日的计划都要打乱。我们真是不好意思接受他们的提议，在他们的再三坚持下，我们一家四口挤进了他们的小车，开往Columbus 。

在车上，我和这位太太交谈中才得知她叫Louise,她的丈夫叫Howard。他俩都来自于富裕的中产阶级家庭，都是基督徒。在他们买下Columbus 这个农场前，在秘鲁传教四年，他们的这个孩子就是在秘鲁的贫穷的高山地区生的，高山上缺氧，生活艰苦，孩子生下时还不到2公斤。所幸现在也还活泼健康，只是身材瘦小。

午夜十二点我们才到达Columbus老公哥哥家，在圣诞夜的钟声里我们向他们一家挥别。

也许这个世界充满仇恨，也许我们的人生充满苦难，但因为有了那个圣诞夜，有了那一对平凡的年轻夫妇，让我觉得光明永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