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墨沉香的个人空间

   大学毕业后的那段日子，身若飘萍，浪迹在繁盛的京华，每日辗转奔波，却没有前进的方向。
   除夕的夜晚，当万家灯火阑珊，人人团聚的时候，我独自蜷缩京城一隅，守着凉锅冰灶。忽然远处飘来萨克斯《回家》的悠长余音，胸中顿生满腹苍凉悲怆，回家！回家！我要回家！匆忙玩儿命挤上南下的列车，终于赶在初一的清晨回到寥落的故园。
   母亲分外惊喜，亲朋好友也热情过来寒暄，我循例报以微笑。其实过年的幸福愉悦大半应是回响在童年的记忆中的，现在大家所讨论的我大多不熟悉，而我所讲的他们并不感兴趣，表面上的热闹难掩内心的落寞，所以每日除大部分时间陪母亲聊天外，傍晚时分总会一个人在寒风中沿着村边幽静平整的河堤漫步。
   故乡的河流载满儿时的欢乐：春天在河滩上逮鸟，夏日在水里摸鱼；在堤坝上烤白薯，在河湾中玩游戏……及入初中，开始零星听到河的悠远历史。夏禹时一位雅士在水滨清洗被污染的耳朵，汉魏间几位同胞在河畔指点江山运筹帷幄， 两岸长堤记录着李长吉“男儿立身须自强”的豪迈，水边芦苇也见证了梅尧臣放舟高歌的洒脱。岸旁的渡口更是早在明季就已成为通衢的商埠，巍峨的火神庙述说往昔的盛世荣华，恢宏的戏台上演晋徽商人的绵绵乡愁……直到时代的车轮碾过二十世纪，车水马龙取代浆声灯影，这条河才渐趋没落，高大的庙宇辟为琅琅的学堂，繁华的商埠萎顿成偏僻的农庄。最近几年，由于河的上游建起了蓄水大坝，记忆中波浪滔滔的河床如今长满碧绿的稼禾……
   18岁那年，沿着这条河堤，我踏上冥冥之中无法逃避的宿命之路——从乡下走向城市。充满浪漫理想色彩的大学生活，无疑为自己洞开了一扇通向绚丽缤纷的未知世界的大门，然而毕业后奔波的凡俗生活，又把刚刚展开的想象翅膀重新挤回一个狭小牢笼。睁开双目困扰于柴米油盐的万端琐屑，闭上眼帘沉醉在大江东去浮士德式的漫天遐思；睡梦中人文精神浸润膨胀，醒来后要为三餐生计忙碌操劳。人生的步履愈来愈沉，精神的负荷越来越重……
   现代都市文明造就了前所未有的物质繁荣，却使人不再拥有深邃沉静的内在精神。人们挖空心思追逐一切可以得到的东西，而心甘情愿把灵性的内心变成不毛的沙漠。谁曾想过，春花秋叶夏风冬雪过后，大家孜孜攫取的财富能给我们带来多大幸福？倘若丧失自我，我们苦苦寻求的知识智慧又有何裨益？
   我从繁忙喧哗的城中走过，却无法参悟现代的真谛，耳边聒噪动天，内心孤寂依然。对城里的人来说，自己的心灵属于乡下，只能靠咀嚼品味往逝的岁月寄寓相思。不知何时，说不清道不明剪不断理还乱的乡愁不知不觉间常袭心头，一首乐曲、一篇小说、一部影片、一通神侃，一句乡音，都可能在刹那间让心里燃起了缕缕淡淡的轻烟、涌起阵阵狂啸的海涛：家乡的河流，远方的亲人，幼时的伙伴、窗前的星月，拂晓的鸡啼，还有清香诱人的豌豆黄……
   时常感觉自己像只风筝，无论飞得多高，飘得多远，胸中永远难以割舍对故乡的情恋。然而回到乡下，却发现在故里自己居然已被视为城里人！的确，我的思想，我的举止，我的一切一切，可能都已经深深烙下都市的烙印。当我背起行囊踏上河堤的时候，实际上已经告别故乡——生命旅程中这个最意味深长的时空。故乡成为童年记忆中的乐土，故乡只是停留在成年后梦境里的想象家园。
   迎着寒风回家的时候，母亲已经煮好了晚餐。望着昏黄的灯光下母亲佝偻的身影，我突然明白，故乡为什么会如此让人魂萦梦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