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墨沉香的个人空间

  杭州的魅力不仅在于迷蒙的西湖烟雨、静谧的远山塔影，夏日风疏雨骤里的绿肥红瘦，冬季严霜残雪中的残荷败柳，更在于从天一园到燕南寄庐、从海天一碧到到兰陔别墅，亭台轩榭一砖一瓦镌刻的盛衰荣辱，以及坊间巷尾口耳相传神话掌故所弥漫的浪漫娴雅：白乐天的风流、苏文忠的倜傥、岳武穆的悲壮、林和靖的高逸、于忠肃的刚毅、章太炎的孤介，还有白娘子的缠绵、苏小小的才情……它们为武林盛景平添丝丝婉约和柔媚、缕缕阳刚和浩然，杭州因此成为中国最有文化的城市之一。
　　杭州的气质在于西湖，西湖的魅力在于最富灵性的一汪秋水：“水光潋滟晴方好，山色空蒙雨亦奇，欲把西湖比西子，淡妆浓抹总相宜。”苏东坡情醉西湖，歌咏其灿若西施的清丽与妩媚，成为西湖最高的礼赞！西湖的秋水也因此成了中国典型的文化意象。一方水土养一方人，西湖的秋水滋润着湖边的女儿，她们也便成了最富气质的一群女人。在绕湖若带的北山路，就曾经徘徊着这样的秋水伊人，美女的名字就沈秋水。
　　沈秋水，原名沈慧芝，原为晚清上海滩的雏妓，成年后天生丽质，风姿卓越，先是被一逊清皇室贝勒重金赎走，携往京城。几年后贝勒爷病故，沈慧芝重返上海滩。另有镇江军政府总参陶骏保拜倒在慧芝石榴裙下。陶骏保决非通俗武夫，据说颇有风雅，曾出资编纂《京口掌故丛编》。陶骏惊羡于慧芝的美貌，身携十万巨款，拟为之赎身从良以后，购房置地以金屋藏娇。孰料天不悯人，陶骏保在与沈借住的上海一品香旅社为陈其美暗杀身亡。而一次意外的邂逅改变了沈慧芝的命运，把她与西湖联结起来。
    据说陶骏保故世后，沈慧芝作客故友家，故友偕其外出就餐，将她的财物交给当时在座的一位朋友代为看管。等他们兴尽而归时已是深夜，那朋友还忠实地苦守着财物，独坐以待。那个朋友就是史量才。史量才仪表堂堂，才气横溢、早在1904年就创办女子蚕桑学校，以后还担任过上海《时报》的主笔，颇有业绩和名声。量才的忠实守约打动了慧芝的芳心。女人是一个美丽天使，当她爱上一个男人时，她就会毅然折断翅膀来到人间，宁肯从此告别天堂。慧芝倾慕史量才的英俊有为，以身相许，成为史的侧室。慧芝鼓琴度曲，量才弄赋吟歌，鸾凤和鸣。量才取“望断秋水”之意，为她其了一个风雅的名字——秋水。
    1921年史量才以沈秋水12万元的雄厚妆奁费购得《申报》，成为这份在旧上海影响最大、发行时间最长的报纸的董事长，并以其独特的经营理念和方式迅速跃升为上海报业的泰斗，也开创了中国报业的黄金时代。但是男人新同样也是海底针，后来史另有所欢，月色冷，秋水寒，千年相思如梦幻。好在史突然良心发现，觉得自己所作对秋水不公，遂在距西湖十步之遥的葛岭山麓买下一块地皮，修建别墅送她，并亲手写了“秋水山庄”的匾额。
    秋水山庄这座江南庭院式建筑，北靠蓊郁的葛岭，南临柔顺的西湖水，既有西洋式样的青石廊柱，也有中国风韵的朱红花窗雕花栏杆。在造型、选材和色彩上别具匠心，独具纤巧之秀。楼后还有一座仿照《红楼梦》的怡红院建造的庭园，亭台回廊、水池假山掩映着碧桃绿树，古朴幽静，精巧宜人。史量才特意陪沈秋水在别墅里过一段琴瑟交好的甜蜜生活。他们立于青瓦飞檐下，眺望西湖，惬意咏吟：“晴光旷渺绝尘埃，丽日封窗晓梦回。禽语乐声通性命，湖光岚翠绕楼台。山中岁月无古今，世外风烟空往来。案上横琴温旧课，卷帘人对牡丹开。”男人把山庄给了女人，女人把她的一生托付给男人。住进秋水山庄的沈秋水感觉就像一叶在大海飘荡已久的扁舟，终于回到属于自己的港湾，所有的委屈和不平都统统付之于西湖的柔波。
    史量才是个很有个性的人，素以“人有人格，报有报格，国有国格”为立身之本。《申报》创刊于1872年，最初是由英商安纳斯·美查（Ernest Major）等人集资创办。史量才接办《申报》后，坚持独立办报，不要官府的银子，先后创设《自由谈》等副刊，发表民主自由言论。“九一八事变”后他力主抗日，反对内战，倾向民主，努力将上海滩这份最老的报纸办成民主舆论的阵地，因而引起当局忌恨。据说蒋介石曾找史量才谈话。蒋说：“把我搞火了，我手下有一百万兵！”史冷冷地回答：“我手下也有一百万读者！”
    史量才不畏权贵的高风亮节响彻繁盛的上海滩，他没有料想这竟为自己惹来杀身之祸，一场阴谋悄然降临。1934年11月13日下午，史量才和沈秋水等人乘坐自备保险汽车离开秋水山庄前往上海。汽车行至沪杭公路海宁县境内翁家埠附近时，突遭不明身份的凶手伏击，沈秋水幸免于难，却眼睁睁看见爱人死在身旁。据说蒋介石闻讯非常愤怒，督令浙江省政府限期破案。有谁知道，整个事件的背后居然是戴笠的安排！
　　沈秋水以秋水山庄作为祭奠亡夫的灵堂。在史量才的葬礼上，她面色惨白，一身缟素，面对西湖，望穿秋水，拨弄史量才生前最爱的琴弦，在灵前弹起悲怆的《广陵散》。曲至高亢处，琴弦突然崩裂!沈秋水默默站起身，泪水满面，用颤抖的双手将断弦的古琴投入火钵……
　　高山流水，知音已绝，男人走了，秋水万念俱灰，离开了秋水山庄，这座浪漫的山庄成了一座空宅。她将山庄捐献给社会，改建成杭州尚贤妇孺医院。自己则躲进一间简陋的小楼吃素念斋，终日与青灯香烛为伴，在回忆和诵经中度过余生，1956年在杭州孤独的离开人世。
    秋水走了，但她以自己的生命为杭州谱写一曲动人的《秋水伊人》恋歌；身后那幢秋水山庄也成为不渝爱情的纪念碑，留给了后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