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屐

2008-03-19 14:00:09

天气: 晴朗 心情: 高兴 附件

      对于故乡阴冷的冬天我是没有好感的。进入农历十月,天空便会下起连阴雨,霏霏扬扬,好像弃妇幽怨的哀号绵绵延延,空气弥漫着湿冷,地上泥泞不堪。十一月到春节前后,两三场鹅毛大雪飘然而至,铺天盖地,然而银装素裹的场景顶多维持两三天,太阳一出,到处是融化的雪水,走一步滑一跤,寸步难行。
 谁说少年不知愁滋味?每逢下雨化雪,自己便提不起精神来,太半的原因是由于母亲的阻拦,不能到外边疯玩。贫穷的乡下没有水泥地和柏油马路,只要放我出去,不出半个时辰便会变成小泥猴,脚下的棉鞋最惨,不仅完全被冷水浸透,而沾满冰冷的黄泥。一顿难以避免的胖揍之后,母亲便会捧出第二双、第三双棉鞋……
 捱到上学,孙悟空终于逃出如来佛的手掌心,没有母亲监控的眼睛,课间的10分钟便成为最为快乐的时光,每年冬天可以在学校旁边寨河的冰面上尽情玩耍。 然而即使千里马也难免偶尔会失前蹄,有一次和同学比赛看谁能站在最薄的冰上,刚快意于自己的莽夫之勇,孰料呼隆声响,一只脚陷进冰窟,鞋子顿时化为鱼儿的安乐窝,我只得光着脚跑回家里,等待母亲的训斥。
 看着我冻得通红的小脚,母亲又疼又气,忍无可忍,像爆发的火山一样咆哮:“你这个孩子不值得心疼,让你穿棉鞋是害怕你活动不方便,你这样子淘气,一个冬天十双鞋子都不够你糟踏,从明天起改穿泥屐儿!”
 所谓泥屐儿,其实就是草编的棉鞋,鞋底是两公分左右厚的柳木板,鞋帮由芦苇花加麻绳编拧而成。厚厚的鞋底踩在泥泞中稳稳当当,既防水又防滑,因此得名。柔柔的芦花宛若温暖的汤婆子呵护着双脚,抵御着严寒的侵扰。只是刚穿泥屐儿时颇不习惯,感觉像踩高跷,走起路来颇为笨拙,像只鸭子一样摇摇晃晃,未见其人至,先闻吧嗒声。不过,对于衣着一向迟钝的我或许更在意泥屐儿的适用性,对其审美意义则比较淡漠,随遇而安的惰性无意中加快自己的适应能力,不久穿着泥屐儿也能健步如飞,打雪仗,滚雪球,溜冰……泥屐儿的吧嗒声充斥少年的冬天,直到考上大学。
 后来辗转各地,为生计奔波,尽管不止一次见到寒风中萧瑟摇曳的芦花,也曾多次听闻“故垒潇潇芦荻秋”的吟咏,但是,脑海始终不能回想起泥屐儿的记忆,故乡的阴冷连同泥屐儿的响声渐行渐远……
 一个偶然的机遇,在国外的一个民俗博物馆,陈列室里摆满世界各地的木鞋,有日本木屐、荷兰木鞋、法国木鞋等等,林林总总,突然,一双泥屐儿闯入眼帘,那么熟悉,不错,正是童年的泥屐!时光刹那间停滞,将自己拉回邈远的童年……
 回国后查阅资料,才知道木屐在中国的发展居然这般悠远绵长:谢灵运踏着特制的木屐游遍江南的山水,边走边吟,开创了中国山水诗的一片蓝天;美国作家赛珍珠脚踩着木制毛窝子穿行在20世纪初的淮北,写出了以中国农民为题材的小说《大地》三部曲……
 记得曾向母亲询问起泥屐儿,母亲笑了,“现在都什么年代了,泥屐那么笨重,早没人穿了,年轻人改穿皮鞋。”自己童年的泥屐儿声竟然成为只见古人、不闻来者的绝响。
 物竞天择,优胜劣汰,泥屐儿作为故乡民众适应自然的结晶,其背后尽管承载着当地往日的辉煌,而今却消失在民间的记忆中,只有国外博物馆的惊鸿一瞥,留给曾经的当事者伤逝的凭吊,化作淡淡怀旧的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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