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瑞终于赶完博士论文,他像只刚出笼的小鸟,轻快地走在Y大曲折幽静的小径。夏日的雨后
天空那么明媚,空气那么清新,如释重负的感觉真好。
君瑞对未来充满信心:就读名校,在国家级刊物上发了几篇颇有学术分量的论文,获得了全校最高荣誉——校长奖学金,参加过三次国际会议。这其中任何一项就足以让别人艳羡不已,却奇迹般地集中在自己身上,难免有些飘飘然了。
博士后?嗬嗬,最好别读了,从小到大,当了20多年的学生,烦了。不过,还是试一把吧,不寄白不寄,于是乎稀里糊涂国内外乱寄一通,大不了录取后不去呗。
当大学老师?不错的差事,进可攻,退可守,达则作个御用幕宾,兼济天下;穷则躲在书斋里自个儿看书,独善其身。君瑞一想到光明的未来,就忍不住偷着乐,准备起求职资料来更带劲儿。
第二天一大早,君瑞就已经把自己收拾得利利落落,扎上久违的领带,穿上熨贴的西装,临出门前还在头上喷了些喷儿香的发胶,照照镜子,一表人才阿,这样才貌双全的小伙子,人家不抢着要才怪呢。
君瑞兴冲冲地来到X大学,轻轻叩响了人事处的大门,里面一位戴眼镜的胖子正在大口的吃着早点,香喷喷的韭菜包子味道溢满全屋。君瑞把自己申请教职的资料恭敬地递上去, “我是Y大的博士,看了贵校的招聘启事,特意过来应聘教职。”
“哦?”胖子瞥了一眼君瑞,从鼻子里哼出:“请坐。”便一目十行浏览着申请材料。
“这是我发表的论文,国家一级刊物。”君瑞连忙介绍道。
“哦?你的论文使用什么文字写的? ”胖子低头边吃边翻。
“中文。”君瑞暗自思忖:“什么话?!在中国有用英文发表论文的吗?”
“中文啊,我还以为是英文呢。”胖子又抬头瞄了一下君瑞。“可能你也听说了,我们学校已经通过211工程,获得了大批国家拨款和企业捐助,正在大步向
世界一流大学迈进。为了扩大国际影响,吸引人才,学校有个不成文的规定,最近几年招聘教师,最好是留学欧美的深水海龟,其次是来自日本、
新加坡的浅水龟。嘿嘿……”
一盆凉水从头浇到脚,君瑞的心忽悠一下掉进了冰窖。妈妈的,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君瑞悻悻离开X大。天空不知何时吹来一片乌云,飘落的雨点儿浇湿了地面,也浇凉了君瑞的心情。
天生我才必有用。第一次碰壁并没有让君瑞灰心,“天降将大任于斯人也,必先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第二天君瑞又鼓足信心踏上了求职的征程。
第三天、第四天……
君瑞从一座座大学校门进进出出,留下了自己的申请材料,客气地向人家道谢。半个月来他像一个上足发条的机械,奔波在京城的大街小巷。君瑞开始明白自己先前过于乐观了,其实大学教职的门槛并不像想象中那么容易迈进。在夜阑人静时他默默地祈祷:那颗点燃自己前程的星星之火啊,何时你才能燎原?
君瑞有些淡淡的懊悔了,几年前原本已经申请到美国读博的机会,不过他最终放弃了。在研读那个牛X导师的成名作时,君瑞发现其立论所引证古文释读严重失误,他对西方汉学的水平产生怀疑……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如今的海龟可是抢手的香饽饽,一张赝的M国格拉蒂丝大学文凭居然胜过真的中国Y大学位证书,同世界接轨呀!再说,现在的知识其实并不值钱,值钱的是那张文凭,掌控文凭的大学也便跃升为没有品阶的衙门,人啊!……
慨叹归慨叹,君瑞并没有停下求职的脚步。久病成医,碰壁的教训多了,君瑞也便退去许多斯文,沾染些许世俗。他打听到一位从未谋面的老乡是M大校长的老婆的朋友,特意携带礼物登门造访。一位曾经一起开过会议的教授据说在L系说话很有分量,他特意到病房探望……凡是可以利用的社会资本君瑞都会千方百计设法调动。
既然大学无门,君瑞决定退而求其次,转换策略,准备申请研究所。
一脚踏进研究所,君瑞便感到有一种陈腐已久的霉味。因为不是返所日,所以整座研究大楼空空荡荡。君瑞依门卫的指示乘电梯来到六楼。电梯门一开,叽叽喳喳的聊天声飘散在楼道里,给这个死一般寂静落寞的阁楼带来一点儿活人的气息。
“请问是李处长在吗?” 君瑞礼貌问道。
“我就是,你来我们所有什么事?”一个聊得正欢的瘦瘦女人立码儿紧急刹车。
“我是来求职的。”君瑞双手递上自己的求职材料。
瘦瘦女人上下仔细打量着君瑞,生怕漏掉一丝细节。看得君瑞心底里发憷。
“对不起,我们这里所有的研究室全部超编,研究员超编最厉害,人事部规定研究员不能超过1/3,我们这里早过半了,只有他们退休老副研才能晋升。你要是个硕士就好了,最近研究所党委开会,要求加强科研管理。我们人事处只有三个人,老张身体不好,小王刚结婚又要怀孕生孩子,很需要科研管理人员。” 瘦女人快人快语,汩汩滔滔的话匣子又打开了。
君瑞不知道说什么好,尽管他很早就听说学界按资派辈严重,但这次却真是领教了学术腐败的严重。和这些张家长李家短的女人一起管理科研?他宁肯选择逃亡。
君瑞去了报社,总编嫌他学术腔太浓,笔头太艰涩。
君瑞去了中学,校长说他的课讲得太深奥,中学生听不懂。
有人说他牌儿太大,有人讲自己的庙太小。
……
炎热的夏季悄然过去,秋天来了。五个月来君瑞宛若一只无助的苍蝇,处处碰壁,被撞得晕头转向。他不明白,这个理性的社会为什么偏偏不能容纳自己?一个皓月当空的晚上,他一人独自走进一家小酒馆,要了四瓶燕京生啤,对着天上的一轮明月,一直喝到午夜子时。
走出酒馆,白天喧嚣的大街上在这深秋的夜空下分外空旷,只有干枯的树叶在萧瑟的秋风里哗哗的飘落。酒后的快乐就在于什么都不用去想,脑子里一片混沌,泄下虚伪的外壳,还原一个真实的本性。君瑞吐着满口的酒气,肆意践踏着飘逝的落叶,听凭脚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大哥——,大哥——”一个温柔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君瑞晃晃昏沉沉的脑袋,在昏黄的路灯下,一个美丽苗条的女子瑟缩在秋风中。
君瑞稀里糊涂跟着女子穿过一个悠长的小巷,迷迷糊糊走进一个粉色的梦乡。面对女子玲珑柔美的身躯,君瑞用尽了吃奶的力气……
“你这人,年纪轻轻怎么这么不灵!”女子一反先前的温柔,幽怨地发着牢骚,“快给钱,真扫兴!”像一条死狗一样,君瑞被拖出巷子……
君瑞醒了,在巡夜联防队员齐刷刷手电筒的强光下,他惊恐地睁开醉酽酽的双眼,不明白自己怎么会躺在这个城乡接合地带。
君瑞窘迫地裹挟着秋风走回沉睡中的学校,一切都静悄悄的……
打开宿舍的电灯,洗脸,刷牙,准备上床。哦?门口地上好像有封信,君瑞捡起,原来是一封来自美国的信,连忙拆开:
“亲爱的张先生:
我们很高兴地通知你,你已经被哥伦比亚大学录取为博士后人员。……”
君瑞的眼泪一下子夺眶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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