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脑子的想法化为一部30万字的书稿。当我在电脑上敲完最后一个字符的时候,脑子好像被彻底淘空似的,一片空白。陪伴我日日夜夜的电脑也累趴下了,于是决定趁2006年春节的空挡到印尼走走。
在童年的印象中印尼似乎是一个遥远而富庶的国度。 乡下的日子很苦,偶尔有人穿件新衣服,全村里人便会打趣说:“印尼华侨回来了!”上了中学,知道印尼地处热带,是千岛之国,而且盛产一种古怪的东西——金鸡纳霜。读了大学后,印尼的形象才一点点清晰起来,从苏加诺到美加华蒂,从穆斯林到排华,从回祈团到巴厘岛爆炸……
一脚踏出海关,满目苍翠扑面而来。搭上接站的汽车,极目远望,岗峦起伏,漫山遍野到处都是醉人的绿色。弯弯曲曲的公路两边稀疏点缀着一座座乌瓦绿墙的亚答屋。不消十分钟车程便来到我们预订的度假村。印尼的度假村实在奢侈,几乎每个度假村居然拥有属于自己的独立的海滩。简单洗漱,便迫不及待的投向大海的怀抱。
印尼的确很美,且不提高大的椰子树,银白色的沙滩,浩瀚的南中国海,纯朴的印尼民风。也不必说乘坐快艇飞驰在浩瀚澄澈的南中国海,听凭溅起几米高的浪花拍打舷窗的惊险刺激。更不必说住在亚答、吃在奎笼的惬意,但是清晨踏着海浪看日出,傍晚映着斜阳捡贝壳,夜晚枕着涛声数星星就足以让人流连忘返。尤其是静谧的夜空下仰望群星璀璨,看那守望千万年的牛郎织女,盈盈一水间,脉脉不得语,所谓伊人,在水一方,不能不引人遐思慨叹。……
到了印尼,不能不谈起当地的华人。自汉代以来,尤其是晚清以降,大量的华南居民到南洋拓荒,目前印尼华人1600万,是海外华人最多的地区。印尼华人以涌现出
世界华人首富林绍良、学术大师王赓武等俊彦翘楚而为人称道,也因承载太多的苦难而让人扼腕同情。1965年苏哈托发动“9·30”政变,建立极权政府,推行一系列反华排华政策,查封所有华人社团,关闭全国约1800所华文学校,禁止使用华文华语,不准开展含有中华文化和习俗的活动。一百万华人被屠杀,震惊世界,被称为20世纪最没有被追究的holicost。此后一有风吹草动,华人便如无助的羔羊任人宰割,即是当地最有钱的华人,也不能保证自己的
生命安全。直到2000年瓦希德总统倡导民族和解,印尼华人社会才逐渐复苏。
导游是个当地的华人,在我的再三央求下,他终于答应带我去参观他的村子。村子不大,华人占30%,其余都是印尼的马来人,一条狭窄的乡间公路把密林深处和外面世界连接起来。村口矗立着类似牌坊的东西,上面写满马来文字。因为印尼恐怖分子活动猖獗,所以村口坐着两位警察,推着反光镜对过往车辆严密盘查。过了村口,车子开了好长时间,才发现密林深处的公路两旁稀稀落落的一两座亚答屋,零罗棋布,共同构成所谓的村落,大概属于同一个基层行政单位,远不像中国村庄那样紧凑。导游说,我们到了。
导游家的亚答屋建得很美,颇类傣家的木楼,先用木头搭起一个一米来高的平台,然后在平台上以木板为墙,房顶覆以砖瓦,既能遮风挡雨,又可通风防潮,是南洋一带典型的建筑风格。门口贴着大红对联,一对红灯笼高悬,呵呵,很有过年的氛围。导游的家人迎了出来。这是一个三代同堂的大家庭,导游的弟弟就住在附近的亚答屋里。导游的父亲是位70多岁的老人,年轻时就读于华校,饱读孔孟,很健谈。他说自己祖籍海南,父亲20岁过番到印尼,结婚生子,如今子孙遍布城乡,繁衍到60余口。一个弟弟在城里开杂货店,自己则在乡下打理着黄梨(菠萝)和橡胶园。而两个儿子一个当了导游,一个则是司机。
第一次同印尼华人近距离接触,心中充满好奇,最关心的莫过于排华时他们如何艰难捱过,为什么不选择回国。老人饱经沧桑的脸上落出一丝苦笑,一声长叹,把人的记忆拉回那个苦难的
岁月。
“回中国?中国能回吗?你知道吗?印尼华人的悲惨地位实际上从1955年就已经开始了。”
这么早?我有些愕然了。
老人没理会我一脸的吃惊,继续说:“印尼的华人是爱国的,我们到印尼来讨生跟到上海、汉口没什么两样,中国是我们的家啊。抗日的时候南洋华侨捐款占整个捐款的90%,连妓女都把手上的银手镯脱下来捐出。谁想到阿,1955年,中国的政策变了,让我们落地生根,当了一辈子中国人,突然间变成了外国人,我们成了中国不要的弃物,我的父亲当时就泪流满面……”老先生的声音有些哽咽。
“后来中国输出革命,并在广东、福建设立电台对南洋广播,苏哈托视中国为煽动颠覆自己政权的头号敌人,把我们变成替罪羊。很多人前一天还看见,第二天就莫名其妙的失踪了,华校停了,话语不让讲了,春节不让过了……当时有钱的人家买船票回国了,没钱的只好听天由命。据说那些回去的人日子并不好过,所以尽管人心惶惶,许多人最终还是决定留下来。我们这里是乡下,当地的马来人不太偏激,日子也就慢慢熬吧。”我的眼角也湿润了。
“在那个苦难的岁月里,能够帮助我们的只有自己,还有我们的神明。我父亲南来的时候,抱着一尊菩萨,这是我们先祖的房头神。这尊神像不仅保佑我父亲平安渡海,还抱有我们一家渡过最困难的岁月。2000年瓦希德允许我们过春节,建神庙,我就把这尊神献给我们的神庙,让他保佑我们全村的人。”
老人热心地带我去看庙,走了好远远的一段路,在毗邻乡间公路的一片几亩大的开阔空地上,一座红顶白墙的华人庙宇屹然,旁边就是茂密的橡胶园的深处。庙宇没有院墙,孤零零的,庙宇的前面是一座谢神的戏台,空荡荡的,在庙宇和戏台中间是一座四面玲珑的神龛,里面奉供着天公的神位,而庙宇门口燃着两只碗口粗的红蜡烛,据老人说可以燃烧整整一年。老人指着庙宇内正中间摆放的一尊神像,说:“这就是我刚才说的那尊菩萨。”菩萨的两旁,一边奉供着当地的土地身大伯公,另外一边则是财神爷。老人虔诚的拜倒在菩萨面前,重重的叩头。我也下意识俯身,在菩萨面前长跪不起,心灵淌着血、留着泪……只求菩萨真的显灵,保佑在文明冲突和意识形态对抗下,这些天涯海角的无助的同胞。
老人带我走进庙宇后面的半间屋子,里面摆放着桌椅,还有一个白板,上面残留着几个汉字。老人说:“我是这座庙的董事,平日村里的华人只要有大小事,就会聚集在庙里商量对策,每年两次抬神出游,也是从这里出发,绕村走一圈,以求风调雨顺,天下太平。”华人走到哪里也把自己的神明奉供到哪里,神庙不仅寄托着自己的宗教信仰,也成为移民们的公共空间,
新加坡福建人的天后宫、潮州人的粤海清庙在早期新加坡移民社会中扮演者重要的角色,而印尼华人社会在重建的过程中,绕了一个大圈,重新回到了原点。
看着白板上的汉字,老人说:“这里也是我们村的华文补习学校。华校被废除,华文被禁止,我儿子这样40多岁的人只得送入政府办的马来学校,根本没有机会学习华文。好在我是老华校生,在家里偷着跟儿子讲话文,所以我儿子才会用华文跟你们交谈,这在我们这里已经算很不错的,许多中年人听不懂华文,更甭提识字了。2000年瓦希德解禁后,我们这个地方穷,办不起华校,庙里的董事商量就利用晚上免费来在这里教华文,我是一个老师,还有一个也70多了。”记得台湾著名诗人余光中尝说:“对于全体华人赖以联系的华文来讲,语言是我们的命脉,围绕着我们的是中华文化这一个奇大无比的同心圆,圆周无边无际,圆心无处不在,半径就是中文。”在华人落地生根之后,华文与宗教成为维系华人身份认同以及与中国联结的重要纽带。
告别老人,步出庙宇的时候,西边的晚霞已经染红半边
天空,然而我早已无暇顾及头顶的绯红和身边的翠绿。坐在车上,脑海里像开了锅,理不出头绪。忽然想起犹太人,这个苦难的民族曾经失去了自己的家园,甚至遗失了自己的语言,唯一没有失去的就是他们的犹太教,这份信仰成为浪迹天涯的犹太人的精神支柱,也成为他们凝聚起来的精神动力。海外华人不正是东方的犹太人吗?他们批荆斩浪,以神庙为依托,顽强保持着华人的精神信仰,也默默地传承着中国的道德文化。当我们漠然地用迷信的眼光来看待庙宇的时候,又有谁能够真正体味庙宇背后的人文内涵?
回到度假村,夜幕已经降临,不远处涛声阵阵,海的那边就是祖国了,在这华灯初上的除夕夜,面对大海,思绪飞扬,感慨万千……
祝福天下所有的华人新春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