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气: 晴朗
心情: 高兴
国恨家仇童年劫
—阵急促的脚步声和短促的呼唤声把我从梦中惊醒,睁眼一看,黑暗中大人正朝大门外跑去。我翻身下床跟着就跑。跑到住处这一带最高的山峰下,脚步不停就又往上爬。山道是沿山脊上去的,接顶一段陡有七十度。我匍腰低头地爬,看得清撒在道上的碎石碴在星光下泛白,但还是跟不上大人的步速。表哥前后两人各拽我一只手,把我提溜上了峰巅,只见西南天际一片红光。黑烟窜动,更显得火势能熊。“长沙起火了!”“鬼子进城了!”一片惊呼。
几天后,打听清楚鬼子没来,大火也烧烬了,我跟着大人进了城,只见一片瓦砾,街道没有了,房屋没有了。来到我家刚由租转购的房地上一看。临街的石库门倒了,三开二进两层木楼,只有西侧封火墙还留下一截断壁。年近半百的爸爸捶胸顿足,几乎背过气去.表哥们忙扶他坐在颓垣上,各自拿着带来的锄头、撬棍在瓦砾中翻扒,希冀在灰烬中找出点有用的物件。我也奔向前房西南角,急急地捡开瓦片砖头,找我那放在墙角茶几上的磁白兔,表哥说,不要白费劲了,我不听,手指划破出血了也不肯停,表哥无奈,帮起我来。但是,我哭了一一我翻出来的却是我心爱的磁兔的碎片!爸爸这时缓过了劲,踉跄着走过来,扶起我,说:国破了,家亡了。能活下去的话你就记住报这国恨家仇!
这就是我亲历的长沙文夕大火.当时六岁差个多月。家里原谋划着来年让我上学发蒙。这一把火,家道破落了,父亲失业了,饭都吃不上了,上学梦自然碎了(三年后才续上了这个梦。又三次跳级,用三年读完六年制小学,追回了补耽误的时间)。
不知道在深山里躲了几天,跟大人回到寄住的农村亲戚家,满目破烂,门窗洞开,禾坪上一堆灰烬特别扎眼。能拿动的东西都没了,拿不动的床桌凳桶、门窗农具也没了。大人们忙去搜寻都望幸存的衣物用具。我也房前屋后,田头地角四处找我常坐的小圆凳.但一片呛天嚎地的哭声传来。听大人说,上屋场走不动的老爹爹老娭毑和陪同他们的小孙子,都被刺刀捅死了;背后冲里怀孕没能走避的满嫂子,被糟蹋死了,……几天后,我牵挂的小圆凳奇迹般地从屋前水塘里浮了上来(杂木入水先沉,泡发后上浮。连这都要扔下水,鬼子的“三光”多狠)。但我却高兴不起来,满垅遍冲家破人亡的惨象,把悲、愤填满了我的幼小胸膛。
这就是我亲历的第一次长沙会战来鬼子。
“鬼子来了,快跑!”就像一声霹雳,立刻叫这个小煤矿炸了窝.妈妈产后体虚,抱着刚满月的小妹跟随老弱妇孺躲进了矿洞.矿洞容不下人了,爸爸拖着我(十一岁)和大妹(八岁)尾随人流往深山里跑。爸爸几次把我们兄妹托给叔叔阿姨,只身去找妈妈,都因途中遇上过鬼子而折返。直到妈妈、小妹跟矿上人逃了出来,会合时,妈妈瘦得已不是几天前的模样。小妹奄奄一息了。
我家在豫湘桂中日会战中的这次逃难,把从长沙带下乡的,以及五年来爸挣钱添置的一点必需衣物,统统毁失了。我家变成赤贫了!又挣扎半年,糊口更困难了,爸把我带到家境稍好的表伯家蹭饭吃。一天夜里,我被一阵响动惊醒,睁眼只见满屋都是背枪带刀的人。他们脚步轻轻,说话细细,像怕打扰了我们的安睡.原来,张鹏飞抗日游击队来了(后成为我党湘潭县工委武工队,挫于国民党围剿)。我跟随他们转,能帮上一把总想伸伸手,掏点抗日故事听听。他们却叫我快睡觉去。后来,一觉醒来,全屋场静悄悄的。游击队员不知什么时候走了。再后来,屋前塘西头一棵挺拔的梧桐树干上,留下我刻的四个字“不屈不挠!”
这四个字大人怕被汉奸狗腿子发现造起祸端,叫刮去了。但却留在大人、小孩的脑海里了。
它,还扎根我的心田,长啊,长啊,长成了四年后追随地下党员老师闹学潮,以及再后参军南下,剿匪反霸……。
广西剿匪战役结束,部队驻训柳州,在柳江一条河汊,遇到一群驻军医院也来洗衣服的女医生女护士。朝鲜停战后一年,部队适应祖国建设需要就地整编,文工队精简来我们科一名年轻的老革命(16岁,八年军龄),多才又好动,快乐又自在,一口流利的东北话,举止却有点怪怪的。这更增强了我心中争得民族解放的喜悦和投身人民革命的自豪一一她们说的是日本话,她们是在我们党教育下,从侵略营垒中转入革命队伍的异国战友! 她是由我军收随队、抚养成人的日军弃儿(五十年代回日本)。
今天,在国盛民富军强的新时期,纪念抗日战争胜利60周年的时候,国破家亡童年劫难远去了。但军国主义阴魂不散,霸权主义亡我之心不死。我还是要向父辈的在天之灵说:国恨家仇我不会忘,我的子孙也永远不会忘,抗日抗美抗侵略,卫祖国保和平的民族精神、无敌军魂,更会长传久旺!
2005年8月15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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