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气: 晴朗
心情: 高兴
车站上的国际鱼水情
——朝鲜停战后移防即事
桌子上的左上角,我的侧前方,一个酱色的瓶子里密密地插着一丛花草。最长的直立着的是菖蒲。中间是绿草。几扇蕨叶拥着一束嫩黄色的小花。那样匀称,那样和谐,自然能引起人的快感。我想到给我们这简陋的办公室带来这束青春活力的小天使一一明春成,我想到她海军服式的学生装,黑黑的瞳仁;我想到她每天下午三点放学归来,还没走回家去放下沉重的书包,甚至不曾抽空抹去小脸上的汗珠,却急急忙忙而又认认真真跑来,抽去瓶中稍显憔悴的,换上放学途中新采来的花草,当时那稚气而纯真的神情。我记得哪本小说上写过这种孩子的友情。但是,对于军人,对于异国陌生的军人,孩子的这种感情该是不多见的吧?!是朝鲜孩子对中国人民志愿军人特有的吧?!我的感情激动起来,想到了上午听留在后面检查群众纪律归来的同志汇报时说的很多感人的事:一连走时,村里三十多个朝鲜乡亲都哭了。偃武里一个老大娘,平时摸着了我们部队的习惯,知道我们星期日得大扫除,便在一个、二个甚至每个星期六,都趁我们外出操练的时间,把班里的被子、床单收集起来洗净,烫平,铺好。前一个星期六,我们演习了一下打背包,她估摸着我们要走了,慌起来,哭了。她更快地跑遍我们全排,收集了所有的被、单洗得干干净净。打前站的同志要出发了,她挽留着他,哭着。她哪能知道我军的规矩呢!我们的同志还是急急地走了,她没办法,揩干眼泪,又在我们住房里搜索起来。自然,我们的同志也摸着了她的规律,要洗的早洗干净了。她找了半天也没有收获,最后到二排五班的房子外垃圾堆里找到了两双破了,谁扔掉了的旧袜子,洗净了,又层层补好,送了来,几乎把班里的同志吓了一跳一一谁还记得这两双袜子呢?她说:“可以穿了,穿吧!也算是我的一点心意!”这次她没有哭,倒是我们班的几个小伙子红湿了眼睛。
我的思绪顺着这些泪花漾了开去,汹涌起来,回复到一个星期以前一一
××××××次车在八院面车站停了下来,雨后的田野间、山坡上人们忙碌着。地面经过这么多人的践踏,泥泞及踝。我朝车站南头走去,经过站旁一株小柳树,看见两个朝鲜老乡,姑娘站着,眼眶红红的,痴痴地望着走动的人群,老大娘坐在潮湿的枕木上,头伏在膝间,肩膀耸动着,哭得很伤心。团部的两个女兵蹲在旁边,看似笨拙地重复着喊:“阿妈妮!阿妈妮!”她们在劝说老乡们回村去一一部队刚撤离的村子距车站有十来里路呢!但可以看出,离情别绪也同样沉重地压在她们心头。我的心尖也不禁掣了一下,但走开了。调车,装车,登车,兵力调动……作为师里派来与朝鲜站长、人民军军代表联络、协调部队行动的指挥参谋,事儿忙着哩!
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已经是下午四点钟了吧(我是回国两年后,实行薪金制了才买表戴的)?部队正在登车。我来到团部的车厢。哟,老乡还没走,那个阿妈妮和姑娘直把我们的同志送上车,还站在车门边,一个个跟战士拍肩、握手。拍着、握着,更是大声地哭起来了。登了车的两个女兵按领导安排,又下来,劝着,抚慰着,挽搀着送她们往回走。我不由得停下来, 目送她们穿过站头的柳树丛,被一大堆木料遮住、不见了,才走了开去。这次该是送走了,我想。
又不知过了多长时间,列车已装妥登毕,只等时间一到即刻发车了。我得去绕着再看一遍。走着,走着,喏,是谁坐在木料堆旁挥手抹泪?咦,是那阿妈妮和姑娘!她们是走走又回来了呢?还是反劝女兵上了车,自己没走?我深深地感动了,想走去劝劝他们去,但这时站里命令发车的电话铃声响了,我赶快跑了回去一一其实,我去劝就能劝走她们么?
这时已经是晚间八点来钟了,火车汽笛的长鸣从南山后悠长地传来,一片月光泻在空旷的站场上,冷清清的,使人顿生阵阵无端的惆怅。我拖着疲乏的步子进站房去,却不由自主地走向了木堆。是的,阿妈妮她们到底走了。暮色中的来路上那两个动点,就是她们么?十来里泥泞山径田埂,真够她们走的啊!我忘记了疲乏,眺望着,直到什么也看不见。这晚我久久没能入睡。
熄灯号打断了我的思路。我的目光回到桌子的左角、我侧前方的花瓶上。菖蒲的芬芳沁入了我的肺腑。我想到晚饭后的支部大会,想到协理员宣布的此地乡亲们为我们的到来而安排的联欢晚会,想到我们准备的节目,想到支部会后经过作战科时听到朱××、丁××等同志即将表演的歌声、琴声,我想到.....
朝鲜人民啊,你们是这样懂得爱,这样有感情;你们是这样深知和平的价值,这样深情地热爱着保卫和平的志愿军战士,我们怎能不树立长期援朝思想,为你贡献我们的青春和生命,为了你,奋起前进!
1954.5.19.22时速记于平壤慕鲁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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