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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火不相容?——政治与文学

(作者:丁云)

 

1

评论者提到金枝芒,指他被马共奉为“人民文学家”。他的小说如《饥饿》描写以1952年,毕利斯实行了集中营式的“新村计划”,切断了马共的补给,阻断了他们与群众接触的机会,马共战士在粮尽之后,唯有寻求突围的故事。因为“金枝芒身为军中作家,身负为党教育、宣传与激励士气为己任,使得其作品受教条所限,文学含量不高。”

这立论颇令人纳闷!这“文学含量”指的是什么?把共产党战士塑造得形象高大,而敌人则面目狰狞,又或者文笔比较粗糙,被誉为“人民文学家”,就是缺乏文学含量么?难道得淡化党的立场、把典型性弃掉、人物模糊不清,也抽离了述史动机,走入人性的灰色地带,就特有“文学含量”了?

 

2

不禁想起了小林多喜二。

小林多喜二是日本左翼文学的表率人物,他出生贫寒,上过高等商业学校,曾在银行服务。1929年发表了“蟹工船”,轰动文坛。此长篇描写了资本社会与他们的爪牙对劳工阶级令人发指的剥削与奴役,但他于1933年被特务警察逮捕,送进警察署,死于刑讯期间。当局对外宣称他死于心脏病,并阻止进行解剖验尸,人们猜测他是在禁锢期间被殴打虐待致死。

固然他是左翼作家,也进行了反战、反军国主义活动,但他仍然是一位优秀的作家。他有一个短篇,极为著名,叫“伤痕”!他用抒情的笔触,写一个劳动妇女的觉醒,感人肺腑。小说开头叙述当时的“红色救援会”(等于是共产国际领导下的成立的革命者救援组织)来了个新成员,是个40岁左右的妇女,看来腼腆而朴素。她自称是中山同志的妈妈,她在自我告白里,说她的闺女进了监狱,所以她就冒冒失失来了救援会。跟着叙述女儿常常几个月不回家,管区的警察叫她去警察署领女儿回家,只见女儿一脸苍白、肮脏,浑身是难闻的气味。

作母亲的又担忧又无奈,但也劝阻不了女儿继续搞“颠覆活动”。闺女在家不到十天八天,又跑出去了,不见踪影。母亲只记得有一次,母女去了澡堂,在为女儿擦背时,赫然发现女儿身上全是青一块紫一块的伤痕!母亲呆住了,血液一下子凝固了,一边擦背一边流泪——女儿说这伤都是被警察毒打的!

母亲继续诉说女儿的事,这一次,闺女可能被关进监狱,也可能死了。但闺女那背部的伤痕,是她一辈子也忘不了的。

短篇“伤痕”篇幅不长,但感染力幅度不小,直击人心。也因作者的节制,没有控诉的语言、激昂的铺陈戏剧效果,但反而达到艺术的张力。

这样的作品,有没有党的教育性呢?有没有党的宣传与激励士气呢?有教条么?还是有充足的文学含量?文学的穿透力和审美功能?认真看“伤痕”,政治性与文学性,其实可以彼此相容,且互相渗透,互相映辉的。

 

3

文学性与政治性不一定是对立面。

但文学性的大敌,恰恰不是政治性、党性,或宣传性。文学性的大敌,是粗糙、庸俗、甚至是高高在上的姿态!左翼文学,高尔基的《母亲》能成为苏俄文学的巅峰之作,但很多粗糙的宣传品,只能在党员之间流传,难登文学的殿堂。

我们去泰南和平村或友谊村旅行,在展览区摆卖的各种印刷粗糙的马共战士的传记,或者回忆录。固然他们的人生经历很精彩,述史也具体全面,但因文字粗糙、情节单调、主观太强,自说自话而缺乏艺术感染力,因此你翻阅了几页,就无法继续阅读下去。

我们无意否定这些马共战士在民族解放的战斗里,完成了他们的历史使命。但我们阅读文学书籍时,不只想从党的观点看历史,从领导的观点看历史,也想从普通民众的观点检阅历史,从历史原生态的角度反思历史。

金枝芒的《饥饿》,严格来说,还是具备“文学含量”的!

而小林多喜二的“伤痕”,将成为我们世世代代阅读的文学经典!他描写一个年轻女子勇敢、不畏惧的抗暴精神,她身上遗留下的伤痕,将是世世代代受屈辱、受逼害,但敢于反抗的一个鲜活的生命形象——这就是文学含量了。

 

 

 

稿于新加坡

10/5/20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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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AG: 散文

丁云的空间
丁云 发表于 2018-02-10 08:04:02
注:此文发表于《热带》第13期。
符懋濂的个人空间
符懋濂 发表于 2018-02-12 12:03:34
回复 #1 丁云 的帖子
所见略同!www.sgwritings.com        W'i/Da9C5G
毛泽东《在延安文艺座谈会上的讲话》就指出:文艺作品的艺术性和思想性同样重要,他以诗词创作来落实这文学主张。
o&US.Hp6Yu0^&m新加坡,狮城,论坛,博客,文化,文学,社会,时事,文史,摄影,书画,移民,留学,校园,美食,投资
S8YsPFdrp"p @1Jqwww.sgwritings.com有些作家很虚伪,一面高喊“为文艺而文艺”,一面却利用文艺作品干预政治,无疑是人格分裂的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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