猫头鹰的王国

2017-12-11 10:04:01

天气: 晴朗 心情: 平静

猫头鹰的王国

(作者:丁云)

 

根据历史记载:

一百年前,福建人牧师方鲍参在第二宣道堂服事,但见异象,毅然带领一批信徒,离开甘文阁到约十英里外的森林地区开垦种植橡胶与其他农作物,并建立了新教堂。方鲍参牧师1927年过世,但后来因日军南侵,战后又遭逢英军围剿马共,“黑区时期”,居民被驱赶,含泪离开森林开垦地而进入新村。森林教堂于是废弃至今,已超过半个世纪。

此教堂如今徒剩断垣残瓦,柱子与墙仍然矗立,但大部分屋顶坍塌了,没了,残墙上长满青苔与寄生植物。然而,屋顶上的十字架仍然强悍竖立。

残破的森林教堂被油棕园所包围,闻油棕芭工人说,教堂的拱门顶端盘踞着两只大猫头鹰,它们在黑夜出没,捕捉园丘里的老鼠、蛇、小蜥蜴,饱餐之后吐出的残骸,竟然堆积成山!这里俨然成了黑暗使者的王国!

 

1

她从园丘的“啤酒园”慢慢步行到这废弃的森林教堂。

教堂距离她工作的啤酒园,约有一公里之遥,她却像跋涉了千里蛮荒之途,脚步踉跄,身心俱疲。她在啤酒园工作,酒客都管她叫“小龙女”,她几乎没有名字!每每遇到不如意时刻、思念家乡孩子时刻、受酒客侮辱时刻、躁郁时刻,她都会躲到这废弃的教堂来。她往往卷缩在拱门下那块还可以挡风遮雨的地方,拱门顶那两只犹如统治者的猫头鹰,会发出咕咕的叫声,听来毛骨悚然。

但在今晚,她丝毫不感到惊惶。总要面对的,是吗?当精神几至崩溃,恐惧也无感无觉了。她不断啜泣,簌簌颤抖,抹着眼泪,望着那堆猫头鹰饱餐之后的小动物残骸,她对着拱门顶嘶喊:“活着好苦啊,魔鬼,今晚就把我的命夺去吧!”

两只猫头鹰发出叫声,突然展翅冲天而起,庞大的黑翼,几乎遮住了整个月亮,瞬息间,整片油棕园都陷入黑暗……。

 

2

她是有名字的,叫着齐雅。

初临大马的时候,齐雅跟随着几个同乡姐妹“下南洋”。什么“挖黑金”、什么“砍菜头”、衣锦还乡都谈不上了,就讨一口饭吃吧!总之有个老大姐叫作向虹的,下南洋的经验老到,她有秘密管道,源源不绝从国内办来各种中药、茶叶、小电器、保健品等等,她们两人一组,南下北上,一个乡镇一个乡镇去,在咖啡店、候车站、路旁“妈妈档”向人兜售那些产品。当然,这批同乡姐妹,都面目姣好、嘴巴甜、态度亲切,产品卖得不错,自然收入也就丰了。

有次在吧生,齐雅往闹哄哄的肉骨茶档一坐,向食客们问好,便熟练帮他们选茶叶、温杯、泡茶,一番寒暄之后,便拿出大包小包,有茶叶、杀虫剂、收音机、保健品等等,那些食客都是退休人士,尽管在语言上吃点豆腐,结果都掏了腰包买了产品。随后,他们还点了一份肉骨茶请她吃,算是额外“奖赏”了。

他们忍不住问起她家乡的种种,当她透露她已经是个有个七岁孩子的妈妈,他们都露出惊讶、难以置信的目光。

“你那么年轻貌美,还真的看不出咧!”

“老公呢?舍得让你离乡背井,出来赚钱么?”

她不禁流露出一丝忧伤,“下南洋”的,谈起身世,谁没有像屋檐雨滴般绵绵不绝的故事?“我们办离婚了,孩子归我抚养,没办法呀……只好自己找活路了,孩子交给我妈妈照顾了。唉,开门七件事,柴米油盐酱醋茶,都要钱呀!”

食客都给予同情,帮她买多几包茶叶了。

但好景不常,老大姐向虹突然说要结束生意了。

“为什么?做得好好的嘛?”

“结束生意,我们怎么办?”

“对呀,没有你,我们不是得散伙了?”

“唉唉,我也不想的呀,下个月我就要嫁人去了,跟先生移居澳大利亚。他是搞房地产的,是个拿督,我可要抓牢他,不能放手!这里的鸡毛蒜皮的生意,他不想我再做,我得听他的呀,很无奈。姐妹们,自己找出路吧,抱歉哦……有机会来澳大利亚玩,一定要找我哦。姐妹一场,还真的舍不得呢。”

 

3

齐雅只好离开吧生,到霹雳州实兆远找出路。

她根据地址,找到一位嫁来这里的同乡,看看可否帮忙她找份工作。但这位养尊处优的同乡,竟然给她吃闭门羹!人情冷暖啊,她辗转到制香厂、渔港、咖啡店等找工作,但都徒劳,谁愿意聘请一位没学历、没工作准证的“小龙女”呢?彷徨之际,在咖啡店用餐,吃着当地著名的福州面,却索然无味。此时,邻桌几位白发苍苍,看起来像退休老师的老者吃“福州面线”,闲聊着,谈起宣道堂,也不知怎么的引起争论,一位老者一口气说出实兆远“百年垦场”的历史。

“争论什么?不是这样的,历史记载得清清楚楚,一百多年前,英殖民政府需要大量劳工垦荒,有个洋人牧师受到委派,到中国福建闽侯、古田、福清一带招工,以教友为对象,招募到五百多名。但半途这批人因为感染霍乱,以及半途逃跑的,最终到达实兆远港口的上岸的,只剩下三百多名。垦荒者抵达实兆远后,每人被分发三英亩地,可以种植橡胶,以及其他农作物。当时啊,村民都在甘文阁宣道堂作崇拜,大概是19……1912年吧,一位来自中国福建的牧师方鲍参来到实兆远,成为村民的牧师。大约十年后,他带领一批村民到森林地区垦荒种植,也在那里建造了另一间教堂。他是1927年去世的,百年垦场历史都有记载,他的坟墓还在呢。”

齐雅听得入神,也就渐渐挨近他们。

想不到这位老者突然瞪住她。“说到下南洋,哪有这么一帆风顺的?百多年来,垦荒、种植,或去开矿,或去码头当苦力,有几人能衣锦还乡的?又有几人是飞黄腾达的?遇到战乱、饥荒、疾病、逃难,受虐待受奴役,谁不是走过颠沛流离的?谁不是伤痕累累,谁不是在苦难中磨磨砺砺,流着血与泪的?唉唉,百多年了,仍然有人下南洋,发着‘挖黑金’的梦啊……衣锦还乡?飞黄腾达?都是一场不醒的梦哟……年轻人,回去吧,回去吧!该梦醒了!”

老者似乎在对她说话,又像在喃喃自语。

夜黑了,天定河水潺潺而流。她细细回味老者的话,下南洋,真的是一场不堪回首的梦吗?是颠沛流离的路吗?她背着行囊,拖着疲惫不堪的脚步,找了一间简陋的旅舍留宿,彷徨无措之际,那个柜台福州阿嫂突然问:“你是从中国大陆来的吧?你……你想找工作么?可以去啤酒园看看,也许他们要请人哩,你长得不错,嘻嘻,做啤酒女郎,一定受酒客欢迎!”

“哪里有啤酒园?”

“喏,往爱大华的油棕园去,至少有好几家。”

“他们都要请人吗?”

“当然,生意很旺嘛!”

齐雅仿佛看了了一线曙光,寻到了啤酒园。那啤酒园就坐落在森林教堂的左侧的油棕芭里。闻说啤酒园老板背后有势力撑着,即使有人投报,警车才来到油棕园路口,早就有人通风报信,作鸟兽散了。这“潘金莲啤酒园”应该是园丘这一带最大间的了,他们就在油棕芭里,搭建了红砖屋,再搭些帐篷。而酒客们不分日夜,驾着他们各自的汽车、摩托车、小货车,蜂拥般来到这里,开啤酒、唱卡拉OK、吃夜宵,喊“饮胜!饮胜!”不绝于耳。

这里的酒客,有园丘工人、外劳、园丘大老板,当然也有外地慕名而来的旅客,每晚都闹哄哄的,酒客络绎不绝,啤酒盖是“嘣嘣”响地开,酒泡不断冒出来!当然,醉翁之意在酒,也在色。因而,啤酒女郎穿梭于各桌台、各酒客之间,总难免给酒客语言上吃吃豆腐,或“咸猪手”东摸一下,西碰一下。

喝了几杯,仗着几分醉意的酒客,只要花得起钞票,也可以商量好价钱,带着啤酒女郎上车,兜到油棕园深处,作春风一度交易。

齐雅冷眼旁观,这些啤酒女郎只有少数是“小龙女”,其余大部分都是来自缅甸,或柬埔寨,开始还强作矜持,但为了钱,最后的防线就瓦解了。齐雅已经做了最坏打算,当准备“下南洋”那一刻起,就晓得是龙潭虎穴,但她到目前为止,还保持着洁身自爱、自守。尽管周遭都是如狼似虎的男人,也展示了花花绿绿的钞票,她依然不为所动,坚持:“只倒酒陪酒,不卖身!”但受到一些粗鲁酒客语言轻薄,或毛手毛脚,她还是可以忍受的。

这倒也令到那些外劳、园丘工人、香厂工人不敢对她怎样。

反而是有一位园丘老板洪老板像苍蝇般盯上了她!明示暗示都做过了,他色迷迷盯住她,心痒难耐,再也按捺不住了。一晚,趁着喝得半醉,在众目睽睽之下抓住她的手亲着,还强搂着她,说:“齐雅,我这个月带了工人来,最少开了五十箱啤酒,让你赚了不少佣金,一声谢谢都没有?”

“谢谢洪老板。”

“只是嘴巴上谢谢?”

“我不懂……”

“我听说你离婚了,还要养一个儿子,不容易啊!离乡背井,伸手缩手都要用到钱,我家的洋房很大,还有泳池,还是你喜欢上大酒店?你可以去打听打听,在实兆远,我洪大弟可是个慷慨的人,我可以让你舒舒服服赚一笔,回去买房买地,送儿子上好一点的学校。如果你不想一次过,也可以,我可以每个月给你一笔钱,买间‘金屋’给你住,也行,你开个价吧!齐雅宝贝!”

齐雅以行动回绝了洪老板,把酒泼在他脸上。

 

4

她的泪流尽了,全身虚脱似的,缓缓躺在那堆骨骸上。

遥望着那屋顶上的十字架,黑夜漫长得像永远不会过去。蛰伏在黑暗中的恶魔,也像永远不会停止它的窥视。

记得妈妈常说:“一个女人的悲惨命运,往往从她嫁错丈夫开始。”

也许妈妈说的是经验之谈吧?她就是嫁错郎,因此一生受苦,孤苦无依。但齐雅的老公,可是她自己挑选的呀,是自由恋爱,怪得了谁?怨得了谁呢?

怨,终究还是要怨的。都是他太不争气了,在东阳这个地区,她老公是有田地的,以种稻米为生,可是待横店影视城建立起来,渐渐鲸吞蚕食周围的稻田,她老公贪钱,就把田地卖了。拿了钱,说是要干点小生意,结果呢?天天往横店影视城钻,说是想演戏发明星梦。但那时影视城里面,外地港台幕后工作人员带来的歪风,开赌!她老公很快把钱赌光了,然后潦倒地蹲在影视城的大牌匾下,和一大批流民混在一起,等候导演要请“临时演员”的喇叭声一响,争先恐后跑上前,穿上古装,拿起道具刀剑,当清朝的兵丁去了。

她老公生活困顿,埋怨这埋怨那,回家就东挖西挖,挖不到赌本去赌、去吃、去喝,就对齐雅施加暴力!这样的老公,你还能恋栈么?还抱什么祈盼?从孩子三岁拖到七岁,终于她狠下心,和他办了离婚。签字之后,他还常常上门又哭又闹,一想抢孩子,二想霸王硬上弓,三仿佛虐待狂,刀锉、烟头、剪头发,逼得她几乎疯了。遇到这种情况,她能不逃么?不逃到南洋谋求活路么?

但如今看来,她不是走活路,而是走进“幽冥死路”了。

“为什么我的命这么苦呀……”

 

5

昏昏沉沉的,齐雅仿佛睡着了。

突然闻一声鸣叫,两只大猫头鹰飞回来了,继续占据在拱门上,吞噬着猎到的小动物,淅淅唰唰吃着猎物,沾血的骨骸,一根根掉下,都落在齐雅的头上。

沾血的骨骸,令她悚然从血淋淋的噩梦中震惊过来!

她算准洪老板一定不会善罢甘休,但她绝没想到他会这么残酷、泯灭人性对付她,像对禽兽般这样凌辱她。啤酒园一打烊,洪老板指使的几个园丘工人就捂住她的嘴巴,把她塞进一辆车子!车子飞驰着进入油棕园深处,到了一个置放工具的寮子前,园丘工人如狼似虎,把她拖下车,绑了她在一张桌子上,剥去她的衣服,任凭她挣扎、咒骂、哀求,他们都无动于衷。然后洪老板出现了,在车头灯照射下,他恶魔般的脸凑近她,狞笑着恣意抚摸她,然后褪下裤子占有她……她咒骂他、吐他唾液,他若无其事,继续满足他的兽欲,随着,那些园丘工人也一个个排队而上,轮流捣碎她的身体,捣碎她的灵魂——恰像猫头鹰在吞噬那些小动物一样,只剩骨骸洒落满地。

她开始还能发出嘶叫、挣扎、咒骂、哭泣,但丝毫不能阻止这些禽兽,他们一次又一次饱尝兽欲,然后拉上裤子,抹干嘴角旁的唾液,开着车子、摩托车,呼啸着消失在黑夜里的森林里。

她挣扎着爬起来,捡回破碎的衣服穿上。

她眼中燃烧着仇恨的火焰……。

 

6

她踉踉跄跄在油棕园里行走着。

她耳边仿佛回荡着老者的话:“下南洋,下南洋啊……哪有这么一帆风顺的?百多年来,垦荒、种植,或去开矿,或去码头当苦力,有几人能衣锦还乡的?又有几人是飞黄腾达的?遇到战乱、饥荒、疾病、逃难,受虐待受奴役,谁不是走过颠沛流离的?谁不是伤痕累累,谁不是在苦难中磨磨砺砺,流着血与泪的?唉唉,百多年了,仍然有人下南洋,发着‘挖黑金’的梦……衣锦还乡?飞黄腾达?都是一场不醒的梦哟。”

她继续踉踉跄跄走着。眼前是连绵不绝,看不到尽头的油棕芭,一棵棵油棕树,长满累累的油棕籽。晨曦初露,工人们又开始忙碌了。他们用竿子绑住弯弯的镰刀,割着油棕籽,磨利的镰刀,瞬间割下,油棕籽整串整串掉地。

“我能报警吗?我能报复吗?”

当然不能,她仍然持旅游签证来马,而且已经逾期居留,她一报警,警方会即刻逮捕她,并且将她递解出境。

但不是白白便宜了那些混蛋?那些恶魔?难道他们不用受到惩罚吗?

她望着园丘工人手上的那把镰刀,眼睛闪烁着光芒——她有个秘密,自从下了南洋,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吃躁郁症的药了!

 

7

天似乎亮了!

雾气仍然氤氲,整个油棕园笼罩在晨雾迷漫中。第一线阳光尽管欲振乏力,还是照射在屋顶的十字架上。白天来临,魔鬼化身的两只猫头鹰暂时消隐去了,齐雅爬起来,头发仍然缀着昨夜的露水。

她突然觉得被释放了……

尽管手上沾着血迹,她觉得毫无牵绊了。流放、苦楚、屈辱、孤单,都已经成为过去了。都过去了,像飘扬的芦苇花,飏在身后了。

此刻,骤然有警车的鸣笛,响在油棕园的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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