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满城风絮,独立苍茫——评介孟沙的长篇

(作者:丁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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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沙的长篇《满城风絮》到底写些什么?简单的概况,男主角侯仁江(好人江?)是个新闻从业员,他有三段恋情,被报馆裁员两次,一次死里逃生的经历。然而,在发生“513”种族暴乱、合作社风暴、华教危机、报业风暴、保卫三保山运动、政治大逮捕风暴中,他目睹了满目疮痍的社会,看到了满城风絮笼罩下的家园,他终于理想破灭,含泪弃国而去。

根据诗人高青的说法:“作者文笔驾驭能力已达水平。局部的情节、气氛的烘托、人物的心理描写,都具水准。”

必须承认,这是本好读、易读,也耐读的佳作。孟沙本是诗人,流畅灵动的文笔,无论是叙事、抒情、喻意,都具有很强的感染力!带领阅读者进入他所建构的、营造的骚动不安的时代氛围中。

小说由侯仁江乘搭飞机回国的在机上的一杯咖啡开始,到结尾乘搭飞机黯然去国,却向空姐要了一杯“马丁尼”,前后呼应,喻示着什么呢?咖啡可以提神,让人清醒过来,面对人生的挑战!但一杯马丁尼却只能让他忘却烦恼,沉沉睡去。这样巧妙的布局,使得读者掩卷之后,久久不能释怀。

在这个依旧满城风絮的世代,知识分子该如何自处?庸庸碌碌的小民该如何存活?而,作家呢?该如何自省自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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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沙的长篇,亮点很多。首先是他流畅、灵动的文笔,使得读者们在阅读中有很好的审美享受。他恢宏的,具有时代感、历史感的叙述,还有儿女情长的抒情笔触,交替进行,隐隐显露个人在时代风雷里,冷冽地瑟缩着,活得渺小、卑微、忧愤,与无力感。

小说也擅于营造气氛与戏剧张力。男主角的三段情,写得凄切、委婉动人。有远见的影视制作人,可以买下他的版权,轻易地把《满城风絮》改编成30集的连续剧,一定会精彩万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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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了,赞誉说完了。

接下来的评介,就是“找铁钉”了!什么是找铁钉呢?各位听过这么一句话么?“魔鬼总在细节里”——意思是说,魔鬼总是喜欢躲在细节处,把你整垮。

有部电影,说一位黑帮老大,他儿子在帮会中偷了钱去花天酒地,黑帮老大抓了儿子,先一顿殴打,再当众审批他,儿子自辩:“只不过偷了一点钱,何必紧张兮兮?”黑帮老大说:“一根铁钉,会令你失去一个马蹄。一个马蹄,会令你失去一匹好马。一匹好马,会令你失去一封信的传送。信得不到传送,可能延误一个重要的消息,延误了一个重要消息,可能令你输掉一场战役。输掉一场战役,可能使你亡国!”

当然,孟沙的长篇还不至于到达“亡国”的境地。

现在让我们来找一找《满城风絮》中的铁钉!

第一根铁钉:叙述观点的转换。

本书用的是全知叙述观点,转换观点,毫不奇怪。通常情节过线的时候,就会观点转换,运用另一位人物的视角。奇怪的是转换次数太频繁,该转换也转换,不该转换时也转换。如第一章侯仁江在飞机上偶遇碧珊,聊起他的旧爱玉莺,才到了第二段,竟然转换成碧珊的叙述观点:“当碧珊下次再见到仁江,已是两个月以后的事了。”这是完全没必要的,因为叙述观点保持是仁江的,依然没问题,只要改成:“当仁江再见到碧珊,已是两个月以后的事。”就行了。

这个毛病,后面继续重犯,就不再举例了。

这样的小小“铁钉”,是可以剔除的。

第二根铁钉:是现场感不足。

第一章第二节描写到仁江在“513”暴乱前夕在采访那场反对党的胜利大游行中遇袭,差点丧命!这肯定是波澜壮阔的历史大现场,但孟沙在把握这个对于任何小说作者来说都会感到特别兴奋的“大现场”,草草几句话就交代完毕!想象中游行队伍中的涌涌人群、高喊口号、军警掩至、混乱中的推挤、伤者的哀嚎、警棍、催泪弹、奔跑的人群、砸东西、殴打、皮破血流、烟硝四起,等等等等。那种临场感,那种种族暴乱的序幕的恐怖感,作者没有好好发挥,殊为可惜。

最后一章第二节,描写南岛同乡会的“百年庆典”,仁江与谢华联合执笔诗剧“山灵颂”,有人从中作梗,结果本该是激励人心的演出在乱宴的喧嚣、“饮胜”中落幕!这又是现场感不足的描写,重要的诗剧竟然没有半段诗歌呈现,我们可以想象华社的受挫感、彷徨感、迷惘感可以通过这“山灵颂”的诗句,呐喊出作者唤醒民族的强音。

第三根铁钉:叙述策略。

这根铁钉不算铁钉。但我觉得很值得拿来讨论。孟沙的叙述策略是通过有正义感、坦诚正直的新闻工作者侯仁江亲身体验了动荡时代的种种,种族骚乱、合作社风暴、华校危机、大逮捕,以及报业风云等。小说一开头,侯仁江是报社记者,却被裁退,回到母校担任董事会秘书,就此腾出篇幅写华校课题。后来他又回到一家新创刊的报社上班,目睹女友碧珊被迷奸、合作社风暴、报馆易主的发生。

我很纳闷,既然孟沙在报馆服务数十年,对报界的内斗、政党收购、利益输送,新闻工作者的为虎作伥,正义感丧失等等,都有深切的体会,何不在叙述策略上,就把场景集中在报界?从报界的众生相辐射出去,也可以触及合作社风暴、种族暴乱、华校危机、保卫三保山运动、大逮捕等课题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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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根铁钉:不深入。

犹如诗人高青说的:“作者在收购报章、合作社、政治、乡团文娱活动方面,都晋入课题中心。可惜作者没有通过人物和情节把问题理得更清楚,给读者停留在浮光掠影的层面上。”

大凡涉及历史性、社会性的长篇,不只要深入课题,更要有“前瞻性”的眼界。也许我对孟沙太苛刻,比如在合作社风暴的课题上,作者止于表象描写,小投资者血本无归啦,“合作蛇”被控上法庭啦,有良知的合作社经理自杀谢罪啦,大人物卷款外逃啦!这些都只是新闻资料,还没化为深层的“人性悲剧”。我建议孟沙去读一读《企业杀手》,还有《谁窃走了世界经济》作参考。

作者应该理清什么呢?比如某“华人救星”倡导“集合游资搞大企业”作为华人经济自救,是合作社膨胀的催化剂,于是小市民一窝蜂进场,最终都成为受害者!要怎么深入地理解这些悲剧的根源呢?作者应该恶补一些经济学。一问:华人救星是一开始就有预谋要骗小市民的钱么?二问:合作社模式有先天性缺陷么?为何没有人觉察?三问:政府接管合作社,是对华人经济“趁你病,拿你命”么?四问:如果合作社不是罪魁?那么,华人大企业江河日下,谁又是罪魁?

政治人物可以目光短浅,但作为作家,一定要高瞻远瞩!有前瞻性。《满城风絮》写的都是过往的历史,但历史不会重复,却会“押韵”。作者可有意识到如今华校危机依旧、报业窘境依旧、种族猜疑依旧、经济骗案依旧。而宗教极端主义,恐怖主义,是新的大风絮,贪腐政治的恶化,更是个大风絮啊!

孟沙应该通过这部长篇,喻示我们,也警示我们,面临这满城风絮时,该如何自处?该如何自救?该如何自暖——难道我们都要学“好人江”,来一杯马丁尼,在去国的飞机上,沉睡不醒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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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沙耗时十年,修改四次,才完成这部长篇,其创作毅力与坚持的精神,是值得赞许的。他不附庸风雅、不媚俗、不强作假后现代的孤绝感,而是实实在在直面现实,也是值得赞许的。

评介结尾,我想讲个故事。一位国王年纪老迈,想找个继承人,于是召集了全国最优秀的一位律师、一位医生、一位作家,分给他们各一颗种子,谁能把种子栽种出好果树的,就能赢得王位!作家拿了种子回去,找好的泥土,种了下去,然后悉心照料,但就是无法栽种出果树。时限到,律师、医生都栽种出茂盛的果树,长出香甜硕大的果子,唯独作家仍然两手空空,半棵果树也种不出来。只好如实告诉国王,“我真的种不出果树来!”国王说:“其实,这三颗种子我都煮熟了,怎么可能栽种出果树来呢?”可见律师和医生有心机,做了诡诈取巧的事,但因为作家的诚实,国王于是宣布作家胜出,并获得王位继承权。

孟沙的真诚,孟沙的忠于他的文学理念,赢得了长篇《满城风絮》的成功。

这里我要向他致以衷心的祝贺。

 

 

稿于新加坡

15.11.2017

21.11.2017重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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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AG: 散文

丁云的空间
丁云 发表于 2017-11-30 14:28:55
注:这是11月19日在吉隆坡雪兰莪福建会馆《满城风絮》发布会上的讲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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