沼泽

2017-08-28 09:33:24

天气: 晴朗 心情: 平静

沼泽

(作者:丁云)

 

1

雅娜瓦迪遭酒客揍了。

这原也不是稀奇的事。在这个乐龄PUB,入夜时分,便渐渐热闹起来,台球桌开了,酒瓶开了,卡拉OK随着播放,点歌、抢麦、荒腔走板的歌唱噪音迷漫。当然,酒不断被打开,冒着气泡倒入杯中,或索性豪气干云举高瓶子,“干杯”、“饮胜”声此起彼落,酒不断往喉咙里灌!既然是“乐龄PUB”,自然都是些上了年纪的老人家,几杯啤酒入肚,纸醉金迷氛围下,道貌岸然谦谦君子也变成轻佻嬉皮笑脸,“咸猪手”、“色迷迷”的眼到处游走肆虐,粗言秽语,开黄腔动辄问候人家的老娘则司空见惯了。

看来,雅娜瓦迪活该被揍!

何以这么说?既然要呆在这行,就要懂得察言观色,懂得嗲声细语,“酒客是皇帝”,怎么能得罪?偏偏她是来自东马砂劳越的土著女人,在陪酒这行,本来就是稀客。她皮肤黝黑,姿色一般,年纪又大,土著也有美女,但她塌鼻的特征令酒客都倒足胃口。也活该她坐冷板凳,“开酒钱”至打烊计算下来,每晚都是她包尾。但她从不埋怨,她很自量,“多大的脸承受多少的脂粉”,因而在众多陪酒女郎PUB GIRL中,她人缘算好,平凡中不招人忌,安然一隅,作陪衬。

可是,不招惹人,还是被揍了!

“这行真的很现实……”

“土著女人,长得丑,就该被歧视么?”

雅娜瓦迪呆在这行也有两年了,冷看这一行有些姿色的,倒成了狂蜂浪蝶的目标,陪酒、陪唱之余,也与酒客私下进行“偷赚”交易。

没人对雅娜提出要求,第一,她40了,列入又老又丑又无情趣的行列,第二,她也强调只陪酒,不卖身。但今晚那位乐龄PUB常客叫阿澎的,可能喝多了,求欢得不到青睐,竟然借酒装疯,刮了她一巴掌,也把酒泼在她身上!张开嘴巴不断骂着污言秽语的话,“你以为你是谁?框金的吗?干令娘,又老又丑的沙盖婆,以为自己是什么?臭XX,摆什么臭架子?老子有钱,还怕没女人陪我上床?钱嘛,谁不要?扮什么清高嘛?干令娘……”

这个乐龄PUB常客是开金铺的,闻说有黑帮的底,平时打台球输了钱就拿起球棍跟人干架!喊打喊杀等闲事,唱卡拉OK,也跟人抢麦,瘟神一样的人物,尽管老了,一脸彪悍,谁也招惹不起。

雅娜瓦迪可真能忍,尽自抹去脸上的酒沫,任由阿澎声嘶力竭地骂,还要陪笑道歉。随后,打烊了,姐妹们口惠实不至为她抱不平,她此刻憋着一肚子委屈反而崩堤而出,泪洒不止。男人,都不是好东西!”

遇上了,算我们倒霉咯。”

希望一辈子都遇不上……”

偏偏她遇上的,都是坏男人。

 

2

沼泽,连绵而去,看不到尽头。

沼泽,充满了死气、腐烂之气。

她脑海浮现童年跟随家人与村民去砍硕莪树的情景。

在森林泥炭地一大片的沼泽泥地里,生长着一种棕榈科类似椰子树的植物,他们马兰诺人管它叫作芭佬的碩莪树。树身全是宝,叶子可编制成亚答屋顶,嫩叶编制成席子。而整株树干淀粉含量惊人,砍下树干锯成一段段,或捣碎,或磨成硕莪粉,是村民的经济来源。砍樹、踏粉、晒粉都是马兰诺人的专长,马兰诺妇女很本事,还能用硕莪粉制作出许多好吃的糕点。

他们老老少少,在沼泽地寻找硕莪树。找到了,放倒,开始锯成一段段,把叶子、树干分开。妇女尽自编制树叶去了,男人负责把树干捣碎,磨成粉,踩踏粉,加入水,白色硕莪汁液用布包起,挤压出水,让它凝固,再放在阳光下曝晒,干了之后,就是硕莪粉了。他们传统上渔民,也是著名的造船者及手工艺匠,住在甘榜高脚屋中,他们自称是河族,相信生命与环境是合一的。

因而雅娜从小也受到这种思想的熏陶,徜徉在天地间。

那天地,有树林、沼泽、蜂蝶、蜻蜓、蜥蜴、野花……

大伙儿都在劳作,雅娜无所事事,便逛荡去追逐蜂蝶,采撷野蘑菇,不知不觉走远了,便迷路了,找不回大伙儿的集聚处。她慌乱了,呼喊着爸爸、妈妈、姐姐的名字,在沼泽中跋涉前进,踩着烂泥,脚拔出,又陷入。她害怕随时有蜥蜴、鳄鱼、水蛇出没。她哭着,但连绵无尽的沼泽无人。她没得选择,只有一步一步往前走,希望离开这片沼泽,回到实地,回到亲人身边,族人身边。

长大了,她嫁了个马兰诺族人。

他是在城市当督工的,常常来买她们的硕莪糕点,渐渐结识了。他们都说这男人好,赚很多钱,衣食无忧,而且可以搬到城市生活,孩子也可以受高深教育,读大学!这都是一般族人的渴望,他们村落里的大学生寥寥可数。

妈妈也说:“命运,城市人,可改变命运!”

妈妈,是真的么?”

当然,谁想一辈子呆在村落?我们族人有的都做了大官。”

但也许是她运气太糟吧,族里的女人嫁给城市人都过得不错,但唯独她嫁的城市人,是个混蛋。他是个督工没错,收入丰没错,但大部分的薪水都付给了杯中物。她跟他生了个孩子,他看来看去,总是觉得孩子的肤色太白了,完全不像他,怀疑她是否跟男人有染,让他“吃死猫”?让他戴了绿帽?

这当然是冤枉,随后,他也不再提这事了。

但他一喝醉酒,孩子一啼哭,就发酒疯,打孩子,她阻止,连她一起打!不是那种掌掴的打,而是拳打脚踢,打得她满身淤青,牙齿也掉了几个。家婆固然对她有些同情,但能怎样?只能在她受伤时,为她敷药,或带她看医生。殷殷切切叮咛:“媳妇,你就忍一忍吧,脾气,他会改的。”

雅娜真的害怕跟他继续生活,这个家是炼狱。她收拾简单行囊,抱着孩子,想逃离这个家,但恰好被他家婆撞上,家婆本能地打电话,呼唤儿子快来阻拦,儿子骑摩托车,从建筑工地飞车赶到码头,抓着铁支,凶神恶煞,阻拦她上渡轮,她吓得脚都软了,她知道他绝对不是要吓吓她,他杀死人眼也不会眨。

她唯有撇下孩子,自己逃!

她本来想逃回村落去,但怕丈夫会找到她。

要逃,就逃远一些,让他找不到,因此,她从东马逃到了西马。

隔着这么远的距离,他大概找不到她了吧?

 

3

雅娜瓦迪仿佛摆脱了梦魇,做帮佣,在咖啡店帮忙,和几个外籍女子合租来的房间栖身,像蟑螂虫豸一样活着,没有盼望、没有梦,没有温暖。为了多攥点钱,她遇到在咖啡店的乐龄食客,便介绍她晚上到这间乐龄PUB当陪酒女郎。

这样的日子,宛如童年沼泽中的跋涉,一脚的烂泥。

她的仅余的盼望,是去偷偷探望女儿!

小雅应该10岁了吧?啊,几回午夜梦回,小雅的身影渐渐模糊了。

多久没见到女儿了?她买了些衣裙,还有玩具,静悄悄地回到了东马砂劳越那个城市。挨打了几次,她学乖了,守候在屋子外,等丈夫出门,才蹑手蹑脚进去屋子,见到小雅,恍若隔世,搂住女儿亲吻。她把新衣服都掏出来,给女儿一件一件试穿,但买的新衣新裙子都太小了,穿不下去!她恍惚间,忆起已经足足有两年没见到女儿了,而小雅长得很快,衣服都不合身了。她很急,害怕丈夫突然转回头,拼命用力往女儿身上套下去,太窄了,越套越紧,女儿都哭了。

她只能嚷着:“怎么都穿不下?怎么都穿不下?”

最终,她索然放弃,抱住女儿哭得稀里哗啦。

满地散落着她买给女儿那过于窄小的衣服……

家婆不知几时从厨房出来,目睹一切,始终站在一旁,冷冷地瞅住她。没有阻止,没有责备,也没有怜悯,就这么不带感情地瞅住她,喃喃地:“这什么女人嘛?没脑筋女人,唉,作孽啊,儿子怎么娶了个这样的媳妇?”

家婆在一旁盯着,让她也没心情和女儿多亲近,多讲话了,大部分时间都无言,只能与女儿相拥流泪。她实在深入骨髓地惧怕丈夫,他要是回头撞见她,恐怕拿刀杀了她都有份吧?她不能冒这个险,她争取时间,跟女儿用族人的土语说了些话,“要乖哦,小雅。妈妈还会来看你的,有一天,妈妈回来带你走的!”

“真的吗?妈妈?”

真的,相信妈妈……”

妈妈,不要走!”

 

4

我活着有什么意义?”

活着,难道就是心如刀割?”

雅娜瓦迪常常这样问自己。也许等我赚够了钱,买了房子,就可以把女儿接过来,与我永远在一起了!但那个酒鬼老公、暴力老公会善罢甘休么?他会不会从东马追来西马?也许会,也许不会吧?她这样安慰自己,至少她觉得,老公并没有那么疼爱这个肤色白皙,不像是土著马兰诺人的孩子吧?

她抚摸着还隐隐作痛,被酒鬼恶客阿澎殴打的脸,他骂她丑八怪、烂女人、臭XX,都无所谓。她下意识把这些粗言秽语的侮辱,都当作是禽兽老公的再版。她现在与两位外乡的酒女同宿,环境还好,房租也还可以。但就是这旧店屋楼上,楼下就是咖啡店加大排档,晚上热闹嘈杂,两三点还传来酒客食客的喧哗。

她躺下去,反而睡得很安适。

梦中,她又回到童年在沼泽中迷路的经历。绵延而去的一望无际的沼泽,充满腐烂的味道,但又生机勃勃,水蛇、蜥蜴、鳄鱼、癞蛤蟆在其中出没,枯树倾倒,泡在水里腐烂了,长出了菇类。淤泥像水蛭一样吸住她的脚,她奋力拔出,再往前伸出另一步,但照样被吸住了!

她哭喊,流泪……

爸爸,妈妈,姐姐你在哪里?”

远处,骤然闻犀鸟的鸣叫,啊,那是实地了!

山花在树枝头绽放,像橙子的颜色……

她听到斧头砍伐硕莪木的声音——应该是离开沼泽了。

啊,脱困了,找到路了。

小雅,妈妈来了!妈妈来带你走了!”

妈,我害怕啊!”

不要害怕,听,那是犀鸟的声音。”

犀鸟叫声,真的会带来好运么……”

 

 

稿于新加坡

31/7/20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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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云 发表于 2017-08-28 19:36:46
注:发表于《书写文学》半年刊第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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