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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眠

2017-05-17 10:54:39

天气: 晴朗 心情: 平静

深眠

(作者:丁云)

 

1

茶客抢着唯一一份翻得像咸菜,快要翻烂的报纸。

咦,老卡死了?老卡死了?他不是曾经说过——“我真的死的那一天,没有人会相信的!”

老卡不是有不死神话么,怎么还是死了?以90岁高龄寿终正寝了?这个古巴种甘蔗农民的孩子,这个天资聪明,努力修读法学博士的孩子,这个经历了逮捕、流亡、游击战;这个把古巴人民从贪腐政府的水深火热中拯救出来,解放了无产阶级,革命成功的战士。这个永远一身军装,永远的大胡子,永远佩戴着枪,永远叼着雪茄。这个延续着“革命者永远不死”的神话的铁汉,他怎么可能死了?然而,他不也说过么:“太阳,时间久了,也会熄灭的!”

曾经万千人崇拜太阳,也熄灭了。

这个世代,再没有神话了。

 

2

神话不再……

大巴窑友记咖啡店的“三人雅集”终于悄悄然告终。

因为清晨一场骤雨,濡湿了整个区域,雾气氤氲的榕树下,咖啡店显得冷冷清清。只有几个驾早班的德士佬在吃鱼丸面,几只雀鸟与八哥在啄食桌上未清理的残羹。昨夜遗留下的晚报,还刊登着“老卡”的大胡子照片,但已经面目模糊了。

不是还浸沉在“老卡死了”的忧伤里吧?

几乎相约好似的,三人雅集的三个老友记都没有出现,登时令茶客们若有所失,不再见到他们愤世嫉俗、高谈阔论、针砭时弊的身影。他们三人的年龄加起来超过230岁了,脸上皱纹加起来也有武吉知马铁路这么长。本约好了每个拜一风雨不改,一定在友记出现。绰阔时斩一盘烧腊,加炖汤,咖啡小弟或者“钓鱼”一杯接着一杯,消磨一整个下午。寒呛时咖啡加烤面包或白开水,也消磨一整个下午。

——咦,他们都到哪里去了?

——真的为‘大胡子’的死伤心么?

——不会是相约了去旅行吧?

“才怪,一没钱,二满身病痛,‘三高’缠身,还能跑得动么?”

“哈哈,也许相约好,都一觉不醒吧……”

“一觉不醒?也好,活着艰难啊!”

前个星期一,他们才刚刚谈到独居老人深眠不醒的问题。

“人真的很难说,年纪一有,心脏血管有什么问题,就冬冬锵了!”

谈到生死,年龄最长的79岁戴新财最有资格,俗语说棺材已经进一半,看开了,有什么好避忌?他说:“要死,我19岁几乎死了一次。那年,干走私,把一些柴油、椰油,还有土产私运到丹绒巴莱,就靠着这艘小小的摩托艇,养活我老妈和七个弟兄姐妹。但那一次,竟然遇到了印尼海军,他妈的鸡巴,他们竟然朝我砰砰砰开枪!妈的鸡巴,我又不是共产党,也不是什么帮派份子,何必这样对我?要喝‘咖啡乌’,讲就是了嘛。偏偏枪弹打中了摩托,爆炸了,整个船艇烧了,我跳船逃生,以为死定了。死抱着一块烂木头,昏昏沉沉的,在海上飘浮了一天一夜,整身浮肿,心想死定了。”

哪你怎么没死?

没死?应该是老天爷保佑吧!醒来时,发觉自己搁在奎笼的鱼排上!

哈哈,你真是命大。

反正再多活那60年,是赚到的就对啦。

戴新财意犹未尽,那天反正话题谈开了,也百无禁忌,都是他一个人在发牢骚。他说他最近在挣扎是否要接受某纪录片导演的访问。问的是什么呢?拟定的范围,竟然是敏感的陈年往事,他涉及偷运潜逃人蛇的事!说是“人蛇”,当然夸张,其实他的摩托艇,除了货物,的确还运载过一些潜逃印尼廖内群岛的搭客,他收钱,从不问他们是何方神圣,但行险路多了,却无端端惹上麻烦,政府人找上他,盘问了他很久。他后来赫然知晓,偷运的人之中,竟然有XXXXXX,赫赫是有名的“XX行动”落跑者,或者是被通缉的漏网之鱼!

“真是冤枉,我只收钱,把他们载到丹绒巴莱,其他的我怎么知道?”

“你真的不知道他们是谁?”

“是真的不知道……”

“你平时难道不看报纸的么?”

“看啊,但念书不多,只能看一些八卦新闻。政治的东西,我不懂。你讲什么绑票案,什么双枪大盗,我还懂。你刚才说什么……什么冷藏什么什么的,我是真的不懂。求求你,我承认,我是干走私的,但其他的,我真的不懂。”

其余两老瞪住戴新财,一脸困惑。

“哪……哪你到底担心什么?”

“导演访问,你不是照讲咯。”

“都陈年往事了嘛!”

戴新财深叹一口气,他不是怕说错什么,反正历史久远,什么逮捕行动,都成为历史了,那些涉及的人物,死的死、流亡国外的流亡国外,像是发霉的梅菜干,发酸的醋,谁会管那么多?他害怕的是,失智症渐渐缠上他,记忆流失,很多东西,恰像是在玩13张,同花顺摆错了位子,或者两对不搭,葫芦不是葫芦,不是给人抓“倒头窿”么?载过几个人?男的女的?名字?谁接头,在哪里上船?到了丹绒巴莱或者丹绒槟榔,谁来接应?付了多少船费?等等等等……他全然忘了细节,也忘了准确时间地点,难道对着镜头,当哑巴么?

“哪你不就拒绝那个导演,说不上专访了。”

“那怎么行?都答应人家了的。”

“哪……哪你到底要怎样嘛?”

“我也不知道……”

小戴新财1岁,78岁的刘金锣也有“三高”的烦恼。他肥胖,膝盖也有问题。本想安排动手术,但一看价格,需要上万元,他吓得打退堂鼓,宁愿忍住疼痛,一拐一拐来友记集会。他是个退休教员,老婆早丧,两个孩子总算培养成才,都在深圳任高职,娶妻生子,也在那儿落户了。他本来有一笔公积金,可安享晚年,谁知某年去巴淡岛旅游,给一个年轻寡妇缠上,寂寞多年的他雄性欲望重新勃发,竟然也搞了“二奶村”藏娇,每个月给她一笔生活费,周末过去温柔乡双栖双宿。但这个年轻寡妇竟然要他办婚礼,婚礼用基督教仪式办了。不久她又说要做点小生意,免得他百年归老,她一个人哪来的依靠?说得也有道理,他们年龄相差最少40岁,他死了,她还有很多年可以活,无儿无女,哪来的依靠?金锣忍痛拿出大部分公积金,给她开了间餐馆卖巴东饭,投资去得快,回收就要等久久。

“你看我,搞到满身病痛,还不是她害的?”

“晚上抱着睡觉,你就不会嫌!”

“而且啊,印尼女人温柔体贴,还帮你作按摩、洗澡,夫复何求?”

你们不懂,孩子们、孙子都不谅解我,说我这个为人师表“为老不尊”、“临老入花丛”、“晚节不保”,让我自生自灭。我说我可不是风流、乱挥霍、养二奶,可是在教堂宣誓,清清白白娶她过门的,尽管她是印尼人,又怎的?年轻我40岁,又怎的?骂我败光公积金,那本来就是我的血汗钱,又怎的?唉,这个世代,孩子不孝,总有一大堆藉口,还拿道德来压人。

 

3

轮到一向沉默寡言的林俞斌开口。

他年纪数三人中最小,但也75了。他是名小贩,在红山卖杂菜饭,卖了一辈子,直到退休,才把档口顶给别人。孤家寡人,早前有一段短暂的婚姻,一个女儿离婚后就跟随了前妻而去。他还要照顾一个95岁的老母,到她去年去世为止。人生就像暗哑的琴,无聊时就看看书,吹吹口琴。

林俞斌少讲话,跟个性木讷有关,也因为他觉得自己一生乏善可陈,还是不说也罢。不像戴新财或刘金锣,一生都多姿多彩,跌宕起伏。固然,他无法判断他们是否吹牛多过事实,但自己就是不能比较。

有时集会出现冷场,戴新财硬要他说些什么。

林俞斌支吾了半天,发起牢骚都是一般新加坡人的惯性反应,只能死不能病啦、物价高涨啦、医药费高涨啦、移民抢饭碗啦、公共交通拥挤啦、无处养老啦、贫富悬殊啦,还有人心败坏、年轻人孝道淡薄、部长高薪啦等等。

林俞斌见大家都面面相觑,又沉默了。

冷场时,各自喝着冷了的“钓鱼”。

倒是林俞斌突然想起他照顾那个老母亲的一些苦乐。

“呃,说到那个沉睡不醒,也真的是解脱。我那个老妈妈,活到95岁,屎尿都要人清理,脾气又坏,简直是折磨。那天,她听到我吹口琴,竟然勾起回忆,哼唱起‘思想起’。我那天还吹了‘小白船’、‘紫竹瑶’,一些儿歌,她都会唱,我妈妈自从跌倒骨折之后,脾气就不好,喂她吃粥,她把整碗粥甩我脸上。那天看她心情那么愉快,唱了很多歌,我还带她带红山吃馃汁,叫了她爱吃的猪肠、猪肝、猪耳朵,但想不到……隔天,她就一觉不醒,走了。”

林俞斌说到这儿,眼眶不禁噙着泪。

戴新财突然想起什么,紧张兮兮。

“喂喂,我们三个人说好了,一定要每天打电话给其他两个人。我打给俞斌,还有金锣。金锣打个我,和俞斌,俞斌打给我和金锣。”

“干嘛要这样麻烦?”

“以免我们都睡睡的,就去了啊!”

“说好了,就这样啊!”

“对呀,最近的独居老人,起来或者跌倒,或者心脏病发,或者晕眩,没有人注意,随时就可能这么走了。连拜拜也来不及说,我们不要这样。”

“对呀,我的专访还没有完成。”

“我的巴淡老婆的巴东饭餐馆才刚刚开张。”

三人雅集在嘘唏中落下帷幕。临走时,互相叮咛。

“要打电话哦!”

“知道啦,打电话。”

 

4

回到各自的家中,脑海萦绕着,“老卡也死了”。

三人的生活几乎90%类同,晚饭都是草草了事,看一会儿无聊的第八波电视连续剧。累了,关了电视,上了厕所,喝半杯温开水。当然,“三高”的药是不忘记吃的,再加上通便剂。10点,上床就寝。

三人继续想着老卡,老卡尽管晚年身体不好,还是撑到了90岁高龄。他不是革命战士么?死的时候,入殓的时候,还留着长长的大胡子么?佩戴着枪么?他的死,古巴这个最后的社会主义国家,会不会翻天覆地起了变化?唉,到底接不接受纪录片导演的专访呢?唉,巴东饭餐馆维持得下去么?他的公积金,也花得差不多了。唉,女儿跟着前妻移居澳洲,不是等于永远见不到面了?孤家寡人,日子怎么过?活得长命,像老妈妈那样,是不是一种受罪?“太阳,时间久了,也会熄灭的”……唉,都不去想了,累了,真的累了。

他们都睡着了,小岛深眠。隧道前面,仍然看不到光亮。

隔天,三人的电话都没有响起。

三人深眠,没有再醒来……

 

 

稿于新加坡

20/1/20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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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AG: 小说

丁云的空间
丁云 发表于 2017-05-17 10:56:53
注:发表于联合早报“文艺城”(5月9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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