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枕边人

2016-12-29 09:56:40

天气: 晴朗 心情: 平静

【沉默枕边人】

(作者:丁云)

 

我不确定,上帝是否存在。

但我相信,魔鬼是存在的!——以撒辛格

 

1

陷入热恋的男女总是这样,往往只是一个凝视,就能持续很久,不肯眨眼,仿佛生怕中断一秒钟,就是天涯两隔。往往只是一句随口而出的情话,比如:“想念你”、“没有了你,世界成了荒原”、“快乐是种子,在你脸上,总能散播出更多来”,就能锁定对方,难分难舍。

美丽善良的幼儿园老师丽雅卡贝,就这样依偎在高云路的胸膛。

“读你千遍也不厌倦。”

这真的不是一句抽象的形容。“读你千遍也不厌倦。”她仍然羞怯地沉醉在刚才的亲密关系中。热恋两年了,牵手、亲吻、爱抚、拥抱已经是常态了,更进一步所谓灵肉一致,他们刚刚闯过了这个禁区!

“明天,我们就去办注册。”他说。

“好!好爱你,云路。”

“爱你,丽雅卡贝。”

两人继续缠绵。

夜深,高云路始离开了丽雅卡贝的寓所。她依依不舍,送他下楼,到了路口,才挥手道别,但就在他越过斑马线,要到对面乘搭德士时,突然间,一辆汽车像是喝醉酒的莽汉一样,颠簸着没有减速,猛地撞倒在斑马线上的高云路。

“云路,云路……”

丽雅卡贝手足无措,扶着血淋林的高云路。

“不……不,怎么会这样的?”

她把他紧急送入医院,急救之后,总算挽回一条命。但他陷入昏迷状态,变成植物人。她守在他的病床边,用尽各种方法,给他听熟悉的音乐,在他耳边讲故事,轻声细语,希望唤回他的记忆苏醒过来。但一切都徒然了,他像个植物,多过像个活人,医生告诉她:“你要有心理准备,他可能永远不会醒来!”

丽雅卡贝不愿接受这个事实。

他们的山盟海誓呢?他们的结婚盟约呢?

“不!你一定会醒过来的,你答应和我走进教堂的。”

任凭她怎么嘶喊、哭泣、倾诉,他仍然无动于衷,连根手指头也没动一下。外婆从老远的砂劳越偏远的达雅村落过来探访,安慰丽雅卡贝,看到她那么伤心欲绝,忍不住说:“丽雅卡贝,你相信神灵么?来,我们一起握着神灵的雕像祷告祈求吧,也许你的真诚能够感动大地的神,让他苏醒过来。”

丽雅卡贝尽管是从偏远达雅村落走出来,且读完大学的女子,对神灵一向来半信半疑,但还是和外婆一起握着神灵的雕像祷告了。昏迷的高云路依然没有丝毫反应,三天后,外婆走了,丽雅卡贝不死心,继续恒切祷告,奇迹般的,高云路竟然在一个大停电、雷电交加的夜晚,醒过来了。

丽雅卡贝自然欢喜若狂,简直难以相信。

“真的是神灵垂听了我的祷告么?……”

丽雅卡贝实在太高兴了,也不去理会什么了。

她失而复得地紧紧拥抱高云路,泪流满面。

“云路,你没有撇下我。”

“我们结婚吧,丽雅卡贝……”

“爱你,太好了。”

两人终于走进教堂,举行了简单的婚礼。

 

2

婚后,夫妻恩爱异常,羡煞旁人。

高云路康复复职,回到金融顾问公司上班。他的脑袋在长期昏迷醒来后,仿佛神启一般,对投资往往有独到的目光,使得业绩亮眼,也争取到几名大客户,上司自然论功行赏,把几十亿的投资基金交给云路管理。他升职、加薪,几乎三级跳地擢升到投资部门副总裁。

一切感觉美好,他仿佛因祸得福了。

高云路对妻子很好,对家人、同事、朋友也都很照顾。待人处世,彬彬有礼、良善宽厚、仗义助人。但丽雅卡贝总有一种难以描述的感觉:“高云路是另外一个人!”当她忍不住和亲密友人分享,他们却当她是开玩笑。

“你疯了,他怎么可能是另外一个人?”

“是真的,他不是我初恋的那个高云路。”

“那么,他会是谁呢?”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她很难讲清楚。那个曾经被车子撞而昏迷的高云路,那个腼腆、温柔、甚至有些笨拙的高云路,就是跟现在不一样!他的改变是细微的、内在的,旁人可能觉察不出,但跟他在一起生活的太太,肯定有困惑,有种说不出的焦躁与莫名的恐惧。比如高云路以前喜欢宠物,狗、猫、兔子、仓鼠什么的,一直说结婚后要饲养,但如今却不再提了。他之前喜欢逗小孩玩,买礼物给左邻右舍的小朋友,到幼儿园接她,总是喜欢抱一抱学童,现在却一点都不喜欢小孩了,一闻小孩吵闹声就远远避开,甚至有点厌恶语气说:“这个世界,小孩简直是恶魔。”

“你怎么这么说呢?”

“噢,不是么?看你工作被小孩折磨,太辛苦了。”

“我不觉得啊!”

有一天谈论到生育的问题,他竟然说:“可以的话,我们不要孩子。”

他也有一些怪异的举动,每个半夜12点,他会突然醒来,坐在床边,直挺挺像僵尸坐着,一动也不动。

有一次她刚好醒来,推了他一下,问他怎么了?

他回头望她一眼,眼睛露出的赫然是可怕的绿光!

他到底被什么东西“附身”了?

除去这些,他倒是一切正常,准时上班,准时下班。也帮忙做家务,对她呵护备至,偶尔会买个蛋糕、买件小礼物哄她开心。“老婆,没有你,我不知道怎么办?生活肯定一团糟吧,谢谢你愿意嫁给我。”她回报以热泪盈眶的拥抱。

他精于挑起她的欲望,仿佛阅历过无数女子的浪子,她想问他到底从哪里学来这些取悦女人的秘诀?但总是来不及问。撇开那些猜疑,他真的是个近乎完美的好丈夫。她怎能还抱有苛求呢?

 

3

金融区发生一连串的命案。

根据新闻报道,死者都是被残酷的手法致死,有的头部被栽进切纸机碾毙,有的被困在冷气槽三天,长周末过去,尸体发出恶臭才被清洁工人发现。有个则是从30层楼的窗口跳下,摔死在街道上。

这些命案,看似意外致死,或自杀。

但重案组CID还是把他们定位为“他杀”!

CID连串追查,罪犯心理学专家也协助,始终搞不懂这些命案的关联性。

尽管定位为“他杀”,但他们甚至不能确定这些命案到底是涉嫌什么利益冲突?还有其杀人动机。追查范围进一步收紧,发觉三名死者都与三年前的一宗金融舞弊案有关,这是他们的唯一关联性与共同点。这起三年前的金融舞弊案,涉及期货交易、亏空公款,也涉及失信与“局内人交易”。被牵扯的金融顾问公司,最终得负债数十亿元而被敌对公司接管。主谋潜逃国外,溺毙与度假胜地的泳池里,而其余涉嫌者被调查、问话,最终不了了之。

那三个死者,两个是期货交易员,一名是会计。

当时高云路是这家金融公司的会计部副主任,当时他因陷入长期昏迷而逃过调查。但现在一连串的命案调查中,他重新落入CID的视线中——他曾经是三名死者的前同事,金融舞弊事件就算他不涉及,可以置身事外,但目前的命案种种蛛丝马迹,都指向他。

比如第一名死者刘凯,他死亡之前一夜,曾经与高云路喝酒——有目击者看到高云路曾经与刘凯起了争执。

第二名死者林宝强,他被困在冷气槽而死。他尽管与高云路在不同公司任职,却同在一座楼办公。而长周末前夕,根据保安员的证词,当晚最后一个离开办公楼的赫然就是高云路!

这原本也不算什么嫌疑,但死在冷气槽的林宝强体内,却被发现有毒素,这毒素可能来自砂劳越某种土著猎野兽的毒液,有麻醉作用。高云路的妻子是砂劳越达雅族,他要得到这些土著提炼的毒液,应该是轻而易举的事。

再来的第三名死者张清源,虽然表面看来是跳楼自杀,但在办公室却发现留下淋湿的报纸与灭火警报的记录。根据法医初步的检验,指出可能死者是被人用搓成条状的报纸捆绑住,然后杀人者离开现场,制造了不在现场证据,之后安置的火越烧越猛,终于引发了灭火洒水装置,水洒下,灭了火,但也使得报纸沾了水变软边糊了,终于断裂,死者便从窗口直坠而下——因此,警方断定这起看似自杀的命案,实为精心策划的“他杀”!

CID连串的审问,都是徒劳。

因为高云路显然早已安排了“不在场”证明。

而且,有个铁一般的事实:“动机呢?我根本没有丝毫杀人动机!钱财?仇恨?桃色纠纷?还是保密的灭口?警官先生,请你告诉我,我有什么理由杀死他们呢?除非我是个心理变态杀人狂,但对不起,我有心理医生的评估,我很正常。你们还有疑问么?为什么早就作了心理评估?很简单,我们这些在金融领域工作的,几乎都要作心理评估。”

CID无奈,把调查转向他妻子丽雅卡贝。

警方对证了高云路所有“不在场证明”,但还是不死心。

“高太太,你丈夫是个怎样的人?”

“他是个温文有礼,善良、宽厚待人的人。”

“他很聪明?”

“那当然,不聪明,怎么可能在金融界做事?而且掌管几十亿的投资基金。我先生曾经告诉我,在这个行业,很残酷,竞争激烈不用说,连第二等的人才,都被视为庸才。你得不断充实自己,要磨练应变的能力。”

CID似乎逮到破绽。“包括不择手段,挤掉对手吗?”

丽雅卡贝当然不笨。“那倒是有可能,但不包括杀人吧?”

“你仍然坚持,你丈夫不会杀人?”

“绝不可能……”

CID还是不死心,给丽雅卡贝看一幅幅的照片。包括被切纸机碾死的血淋淋照片,包括被困死在冷气槽的死者,还有从高楼摔下,血肉模糊的遇害者照片。真可以说是惨不忍睹吧!丽雅卡贝别过头,不敢正视。

“谢谢你的合作,若想起什么,请联络我们。”

“噢,该说的,我都说了……”

丽雅卡贝真的把该说的都说了吗?

她预感,丈夫准隐瞒了一些什么。他的性情改变,他半夜醒来,对着空蒙,到底在想些什么?盘算些什么?是梦游么?但眼睛为何变成绿色?他也从不谈论工作的事,与同事之间也没有正常的社交!他仿佛离群独立!

丽雅卡贝静候他下班,侍奉他洗浴、晚餐。餐后,她清洗碗碟,他说要帮忙,却从背后紧拥住她,亲吻她的脖子。

“你好性感。”

“不要这样。”

“干嘛?”

CID今天找过我问话。”

“什么?”他动怒了。“这些狗,怎么到处乱嗅了?”

“他们只是尽忠职守。”

“他们问了什么?你跟他们说了什么?”

“不外是查证你不在场的证明。”

丽雅卡贝觉察到高云路眼中闪过的诡秘绿光!那绿光,恰像荒野中饥饿的狼的眼睛!她隐隐觉得,丈夫藏着很多不可告人的秘密。夫妻就寝,丽雅卡贝感到毛骨悚然,闭着眼睛,却没有睡意。身边的丈夫看来熟睡了,但到了十二点,他突然间像机械人弹坐起来,眼睛望向窗外。她悄悄窥视他,发觉他脸上罩着一层阴气,眼睛照旧绿光闪闪,他起身走到厅里,在黑暗中弓着身子,像一匹孤狼在徘徊。

她抓住被单盖住自己的头,惊骇不已。

这一刻,她感到后悔,如果时光能倒流,她宁愿他不醒来。

她枕边睡着的,到底是魔鬼?还是人?……

 

4

高云路终于再犯案了。

他禁锢了一位金融公司女职员BETTY在树林里,然后通知她的男友SAMSAM就是他金融顾问公司的另一位青年才俊,他的擢升速度就像坐喷射机,已经慢慢威胁到高云路的地位了。他禁锢BETTY,没有明显动机,他只是喜欢看到她男友SAM焦急的样子,因为焦急、担忧,他便会频频出错,在期货交易上几乎连连失手,在汇报上更漏洞百出。

对于BETTY的失踪,警方照旧束手无策。

但这次丽雅卡贝觉察到老公的异样,她看到他偷偷半夜出门,驾车去树林。她也留意到之前他买了绳索、铁钉、锤子、刀子等用具,这一切串连起来,加上警方的盘查,她渐渐意识到高云路的犯案。

她跟踪他,终于来到树林深处。

她终于看到丈夫所制造的“笼子”,他把蒙着眼、手脚都捆绑起来的女职员BETTY禁锢在那儿。她看到阴冷有如邪恶魔鬼的丈夫,怎么折磨BETTY,说一些恐吓的话语,令她逐渐崩溃。他说:“你会饿死在这儿的,你男朋友根本无情无义,通知了他,他报了警,却仍然为期货交易不断‘补镬’,忙得晕头转向,并没有采取什么行动来救你。”

“你胡说,我男朋友不是这样的人。”

“是吗?我传了简讯给他,暗示你被禁锢的地点。我甚至描述了你可能遭遇被凌辱、施暴的情景,他都无动于衷,他根本不爱你啊!”

高云路在边讲述时,还不断用刀子割破女子的衣服,让她几乎陷入赤裸。当然,他甚至用舌头去舔她的脸、乳房、脖子,当他进一步割断她的内裤时,丽雅卡贝只觉得恶心,她的忍受到达了极限,跳出来制止。

“云路!快放了他!”

“丽雅卡贝?你……你跟踪我?”

“你怎么可以干这种坏事?快放了她啊!不然我召警察。”

“丽雅卡贝,你听我说……”

丽雅卡贝掏出手机,准备拨通报警。

高云路突然冲前,迅速用刀柄击昏了她。

丽雅卡贝不知自己晕过去多久,她是被一阵嘈杂声惊醒的。睁眼一看,只见一大批警员与CID搜索过来。而笼子是空置的,只留下几片破布和绳子。高云路早已消失了,带着他禁锢的女子消失无踪了。CID救醒了丽雅卡贝,听了她的叙述,把她紧急送入医院疗伤。

“确定是你先生吗?”

“是的!是他干的。”

“那个被禁锢的女子,就是BETTY?”警方让她看照片。

“应该就是她。”

“她还活着?”

“当时还活着,目前就很难说了。”

丽雅卡贝敷药后,坚持出院,回到树林参与警方的搜捕。

树林涉入越深,有陡峭山壁,寸步难行。

但丽雅卡贝坚持跟随警方。

来到一处悬崖,突然闻到枪声!

丽雅卡贝惊骇,撇开CID们,呼唤云路的名字,不断往前冲,终于来到了悬崖边。只见BETTY衣不覆体躺在那儿,显然陷入惊吓过度状态,不断哭泣,但没见到高云路踪影。几个警员正探头,望山崖下。

“云路?云路,我老公呢?到底谁开的枪?”

“嫌犯……嫌犯掉下去了。”

“你们……你们怎么开枪?”

“是他先开的枪,我们还击,他失足,掉下去了。”

他们沿着另一边山路,攀到山崖下,终于见到奄奄一息,头部淌血躺在水潭边的高云路。警方紧急把他送入医院急救,但他显然头部受到重创,再一次陷入昏迷,犹如时光倒流,医生再一次跟丽雅卡贝说:“高太太,你要有心理准备,他可能成为植物人,永远不会醒来。”

丽雅卡贝像上一次那样,守候在病床边。

她手里仍然紧握着上次外婆交给她的达雅族神灵的雕像,但她再没祈祷他醒过来。而是毅然签署了文件,授权医院,拔掉维系他生命的输送管。

“够了!”她告诉自己。“高云路在三年前已经死了。”

 

 

 

稿于新加坡

29/8/2015

20/7/2016重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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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云的空间
丁云 发表于 2016-12-29 09:59:20
注:发表于《爝火》杂志·第·5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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