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根蜡烛

2016-10-11 08:10:27

天气: 晴朗 心情: 平静

三根蜡烛

(作者:丁云)

 

若你不能做灯塔,就要做一根蜡烛吧!

离开学校四十多年后,穆迪这句座右铭似乎离我越来越远。这些年,诸如师恩难忘吾爱吾师燃烧自己,照亮别人等等这类征文题目,不论是参加比赛,或者是担任评审,我都是敬而远之的,为什么呢?

记忆腾地澎拜如潮涌!

对于年轻人,记忆是扑满,待装进储蓄的铜板。

对于中老年人,记忆是未经整理沾满风霜的行囊。

但纯粹对于记忆本身而言,它是一尾逆流而上的产卵的鲑鱼,在激流与礁石,甚至瀑布之间的穿梭,碰撞和颠簸。记忆的颠簸,碰撞与穿梭之后,浮现脑海的画面,照亮生命的第一根蜡烛,是父亲紧握着扁担的身影!他怒吼着,咆哮着,像头野象,奔跑在刚刚犁过的田地,踩烂了无数菜苗,他追赶着的人,则是仓皇逃跑,连滚带爬躲避着父亲棍棒的大哥!每每追溯至此,记忆恰像沾了水珠的画,晕染而模糊了。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父亲何以怒不可竭,非要狠狠揍大哥一顿不可?真相因岁月而模糊,记不清其中的转折和细节了。只约莫记得大哥本性浪荡,轻浮,且好逸恶劳,不甘一辈子呆在田园里劳作,咖啡园的繁重园务总是撇下给弟弟妹妹。家里刚刚卖了一季咖啡籽的钱,却让他搜刮了去快乐世界挥霍!赌骰子,看电影,请马来女子跳“龙迎舞”!父亲怎么不因此气炸了呢?大哥奔跑不远,一个踉跄,便摔倒着田埂上,匍匐着那儿,声声求饶,但父亲没留手,骂着:“死夭寿仔,死死去。”一扁担就砸过去,正中大哥的头,登时鲜血冒了出来,触目惊心。要不是我母亲劝阻,父亲也心软,没砸第二下,不然大哥可惨不忍睹了。

这真的是照亮我稚嫩生命的第一根蜡烛么?

它恰恰照亮的,是我们穷困,无望,愚昧的乡土生活。

第二根蜡烛,点燃与照亮的,是我的校园启蒙岁月。

浮现着我斑驳记忆中的,却是级任老师挥动粗粗的藤条!她的脸也像我父亲那样,因暴怒冒着青筋,满课室奔走,追打着顽劣的学生。忤逆的学生像猴子,绕着课室满场跑,犹如玩抓迷藏。时而扮起鬼脸,时而跳上桌子又跳下,甚至逃出课室门口,复又从窗口钻进来,害老师疲于奔命。在同学的爆笑与起哄中,以躲避过老师的藤鞭而满足了英雄气概!然而,最终他还是慑服于老师的威严,乖乖站定,接受处罚。

他躲不过粗粗的藤条--

他的脚,他的手掌,他的背部,留下斑斑的血痕。

这真的是第二根蜡烛么?

对不起,真的很对不起--

尽管我耗尽心思,绞尽脑汁,苦苦寻索,在困顿的喑哑的记忆里,在那段短暂的六年半的学校生涯里,确实没接触过,遇到过一位令我师恩难忘,春风化雨的好老师。真的很抱歉,一再搜索枯肠,脑海中闪现的,依然是上述的画面:“老师狞恶地抓着藤鞭追打顽劣学生的情景。对不起,也许我不能,也不该用狞恶这个词,但我该怎么去形容呢?怎样找个贴切,妥当的词去形容那位老师呢?那时,我才十多岁,混混沌沌,懵懵懂懂而脆弱的心灵,怎么去分辨人性里的凶暴却隐藏着的善良?或良善中隐藏着凶恶的分野呢?怎么分辨爱之深责之切鞭打学生所谓的积极感化意义呢?

对不起,我仍然把老师追打学生的身影,与我父亲威严,暴戾与冷漠的形象重叠,两根蜡烛,是重叠的,我无法分析,与判断她与我父亲本质上的不同。

偏偏,她俨然是我生命中的烙印!

还有一位,是我读六年级的华文老师,她教我们华文,卫生与公民课。

她年纪应该有五十了吧?闻说是从中国南来的,一辈子单身,献身教育。她永远一袭灰蓝色,洗得发白的旗袍永远戴着菱角型的近视眼镜。瘦小,鸛骨很高的脸,神情永远透露一种冷漠,倨傲,不可冒犯的威严。讲话永远尖尖高八度的声音,几乎震破你的耳膜,甚至怀疑可震破课室的玻璃窗。永远像电影夜半歌声的魅影突然出现在课室,出现在窗口,监视同学们有没有偷懒,作弊,或者捣蛋!同学们背着她,给她取了老处女黑巫婆等粗鄙的外号。记忆中让我颤栗的,是上卫生课时,她总喜欢来一次突击检查,叫所有学生把手伸出来,摆放在桌面上,她则拿着一把尺,一排排检查过去,看到学生指甲太长没修剪,或指甲缝沾了污迹,便将尺把狠狠敲下去!准让你痛入心脾,眼泪滚滚而下。

四十多年了,我仍然无法忘怀那尺把敲击手指的疼痛滋味。

因为,我受罚的次数,是全班之冠!

是我不爱卫生吗?是我喜欢蓄留长指甲吗?还是我忤逆难驯?都不是。我固然有农家孩子的腼腆,沉默与害羞,但功课一向不赖。也一向来属于乖巧勤奋的内向型孩子,懂得远离是非,但为何偏偏一再遭受这种责打呢?沉默的我从来不曾辩说,该怎么才辩说得清楚呢?农家孩子总得下田帮忙,除草,采撷咖啡,砍柴等。常常忙得烈日当空,才得抹身,换上校服,匆匆忙忙赶去学校上课。忘了修剪指甲,不奇怪,指甲残留污迹,不奇怪,因为我们下园采撷咖啡籽,而咖啡籽流出的汁液,往往会残留在指甲缝里,难以洗掉!这些,老师能了解吗?能明白吗?在无数次挨打,无数次遭到同学耻笑的目光中,我幼小的心灵仿佛被踩踏在烂泥中的咖啡幼苗,我的尊严被彻底摧毁了!我是全班最脏的学生,我是山芭仔。我不由自主怨恨老师,自然而然地,我把她与我父亲的形象重叠起来,等同起来!

但我其实从不怨恨父亲。

父亲南来垦荒,走过颠沛流离的岁月,经历饥荒,战乱,逃亡,贫困的生活造成他性格的暴戾,动辄运用棍棒教育,他每殴打我大哥一下,都有种恨铁不成钢的意味吧?激励我大哥不再游手好闲,不再宿命般看着一家人继续在贫困中打滚吧?

我从不怨恨我父亲,但我一直怨恨着老师。

直到有一天--

那是六年级考试后,放长假的前一天,老师又来作卫生突击检查

那次,刚好咖啡籽收成季节过了,不用采撷咖啡,我的指甲缝残余的污迹没了,指甲也修剪了。老师寒霜般的脸,举起尺把,一步一步巡视过去,终于来到我面前,她惯性地举起尺把,又要对我施行惩罚,但这次,她没有敲下来,反而露出微笑,说:这个学期,同学们的卫生改善了,尤其是这位xxx同学,他的指甲修了,剪了,也干净多了。我没有挨打,还受到表扬,眼泪反而不争气的簌簌落下,多少委屈,疼痛,伤心,就这么一声小小的赞美,小小的鼓励,竟然奇迹般修复了所有伤痛。

那天是放假前夕,老师特地慰劳我们,讲了个故事。原来她是讲故事能手,像我父亲那样,总在农耕休歇时,讲水浒传清宫秘史拍案惊奇等给我母亲听。老师讲的却是西洋小说扫烟囱的人,故事叙述一个打扫烟囱的孩子,在街边伤心哭泣,他的哭声惊动了一群女学生,她们都围绕过来,问他为什么哭?原来打扫烟囱的孩子辛辛苦苦为人打扫烟囱,赚到的钱却弄丢了,孩子担心回去被师傅责骂!老师讲得引人入胜,扣人心弦,当说到女学生们决定把自己的零用钱掏出来,凑足了帮助这小孩时,我们的眼睛都亮了,深深被人性的真善美感动了。

我仿佛从她讲故事的神态中,找到我父亲慈蔼,祥和的一面。

她的影子再次与我父亲重叠了,这次,是完美的重叠

或许她讲了这个故事,并没有令我一夜之间完全对她改观。但我细细观察,体会到她厚厚眼镜片之后,似乎隐藏着那么一点点谅解,宽容,和爱心。就因有这样的体会,奇迹般的得到安慰与修复。后来,我爱好文学,在写作道路上迈进,除了我父亲的基因,还要感谢老师的最后一课,为我们讲了那个很棒的故事,播下文学种子。

呵呵,都四十多年前的事了,像褪色的画卷,泛黄的老照片,都模糊了,黯淡了,不复清晰了。不过,我始终始终记得的,是她永远一袭灰蓝色旗袍,一架陈旧的菱形近视眼镜,手里恒常挥舞着藤鞭的形象。或者,被她鞭打过的忤逆学生,一个个都出人头地了吧?但我们始终吝啬说一句:老师,谢谢您!

感谢老师,终于在我心里,点燃了第三根蜡烛。

 

 

 

 

稿于新加坡

7/6/20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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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AG: 散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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