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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人的故事——《惊栗岛》

(作者:丁云)

 

不知其他的作家可有类似的经验?

有些读过你作品或者听闻过你的陌生人,辗转打听到你住处或电话,唐突而不顾一切后果地找上门,恳切地说:帮帮忙,写我这个故事吧!他们提供的那些故事也绝非精彩或引人入胜,非写不可的旷世巨作,都是一些老生常谈,或八十岁老娘的缠脚布。

完全没有贬低这些别人的故事的意思。

发生在自己身上或者发生在别人身上,感受、认知都有不同。以作家的角度,反复思考,总能在长河般的历史激流中截取险峻的片段,总能在平凡中探窥出其不平凡处,总能在贫瘠的旷野中发现几株仙人掌或一片绿洲。

第一位找我写别人的故事的,是一位女中学生。

当时,我刚出版了第二本小说集《载梦船》,到某间独中卖书。校长很热心,呼吁学生踊跃购买,结果卖了百多本。但一女学生读了我的小说,便通过校长拿到我的电话,联络我要与我面谈。我倒是战战兢兢赴约,不知她有何指教,结果她一坐下来,便提出要求,希望我写她家的故事。我说听听无妨,她开始叙述她的故事,原来她是别人小妾的孩子,她诉说她妈妈怎么可怜,受男人的骗,也遭到大老婆的欺凌,她这个二房的孩子,怎么百般争取,才有受教育的机会。她讲得散乱,重复又重复,心里仿佛有许多怨气待抒发。我耐心的听完,只能说声抱歉,至目前为止,我还没有写别人的故事的创作计划。

再下来,是我工作的椰油厂的旧同事,他介绍了他的邻居与我见面。当然,这别人的故事也是关于他们家族的恩恩怨怨,争家产、兄弟阋墙、亲戚之间反目成仇等等,反正太阳底下,都是这些不新鲜的事。当时我正辞了工,准备背包去流浪,因此婉拒了这个写作任务。

唯一我听了,有采用的故事应该是一位新闻班同学提供的霹雳州爱大华新村木薯芭的故事吧!那个故事是关于非法耕农的,村民们栽种了上千英亩的木薯园,却被发展商与州政府官员勾结,强占去了!自己流血流汗耕种的木薯,却不能去采撷,够辛酸吧?我把这个故事写进长篇小说《赤道惊蛰》的第一章里。

遇到这种别人的故事,该怎么处理呢?

我想,许多作家的人生,不尽是波澜起伏的、精彩万分的,经历生离死别、颠沛流离、乱世浮生,更是绝无仅有。写的,恐怕大部份是从收集资料、报章新闻、道听途说取得的别人的故事吧!这些故事,必须经过归纳、取舍、打散、重组,去芜存菁,找到其艺术感染力、人性的跌宕、情节的冒险,与戏剧张力,并确定主题,才能下笔成篇。

至关重要的,审视这些别人的故事,有否具备时代性与典型意义,有否提神醒脑的作用?能否从一个点,晕染到社会的整个面,见微知著,不然写出来,徒然只是个故事、只是一篇小说、只是茶余饭后的闲谈,在文学的历史长河中,泛起小涟漪都没有,岂不白费力气么?

有位作家说:写作如迷雾中驾车!

形容得太棒,太贴切了。有些人迷雾中驾车,只能放缓速度,战战兢兢。有些人为了安全起见,索性停泊路旁,等迷雾消散了再上路。有些人则坐在车里,看着一辆辆车子从身边越过,便开始埋怨,甚至嘲讽别人可能车毁人亡!当然,具有探索精神、冒险精神的人,绝不会眼巴巴停泊路旁的,他会继续上路,冲破迷雾,探索未来的风景——也许,拐过转角,就会柳暗花明哩。

很多年前,有一位陌生人通过我认识的文友找上我。

他有病在身,脸色蜡黄,手上是一叠稿纸,密密麻麻字体潦草写了一些东西。喝了咖啡,寒暄一番之后,他叙述了他的故事。他说他曾经是安乐岛无围墙监狱的狱卒,经历了1963年令人战栗的囚犯大暴动!我马上精神一振!他花了一些时间对我讲述了安乐岛无围墙监狱的种种情况,以及那些桀骜不驯的帮派份子如何变成野兽,群起攻击他们,放火烧毁建筑物,残暴杀死监狱长的情景。

他讲述的时候,已经眼神黯淡,激不起豪情了。

病魔把他折磨垮了……

他要求我替他写安乐岛的故事,我当时手上刚好有个剧本在写,没有马上答应他,只说过些时候再说。然而,不久后,却闻说他已经去世了,我内心蕴满歉疚,于是我联络上之前带他来见我的那位文友,我说我要写这个故事,希望他能提供资料!这是我第一次主动要写别人的故事。当然,过程并不容易,关于安乐岛暴动,网上的资料少得可怜,访问了一些记者,所知也有限。幸好那位逝世的狱卒,曾经对我认识的文友说了不少他的故事,我便缠住他,从他口中挖掘更多的资料来。

这便是《惊栗岛》长篇的由来。

写别人的故事,尽管备受考验,尽管状况连连,尽管时代久远,融入黑帮、融入时代的氛围有点困难,尽管题材是个陌生的领域,还是如期完成了。小说的成与败,就交由读者去判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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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AG: 散文

丁云的空间
丁云 发表于 2016-08-08 10:02:09
注:《惊栗岛》已经出版,友联书局、大众、草根、城市书房有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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