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途之家”

2008-06-19 09:09:59

天气: 晴朗 心情: 平静

“中途之家”

 

1

家杰弹奏吉它,唱着歌…

他的吉它弹得出神入化,歌声也很棒。他的音乐,感染力特强,每个音符,仿佛是风,吹进你毛孔,渗透入你血液中,挑动你的喜怒哀乐!

他非常投入于他的每一次演唱,而且这次他所作的曲子,曲风很摇滚,半嘶喊、半怒吼、半倾诉。他陶醉于他的演唱,以至那批醉客是怎么闹起来的,怎么喧哗捣乱,拍桌子、丢杯子、骂粗话,他全赣然不知。而临座又有人仗义,叫那班醉客闭嘴,结果冲突至最高点,便揪打了起来,破碎的酒瓶在空中纷飞,桌椅也翻倒了!鼻血喷溢!当殴斗的喧嚣风暴压盖过他的嘶喊歌声,有个酒瓶失误地丢上他的演唱角落,啪的粉碎了,他始猛然警觉!

台下已经狼藉一片…

当然,巡场最后镇压了这场骚乱,揪走捣乱的人。

事后,仗义的青年抹着嘴角的血迹,坐在酒廊外。

“嗨,谢谢你们!”

“你唱的实在好,那些酒鬼流氓,懂什么歌?”

“在PUB演唱,遇到这种酒鬼流氓,都习惯了。”

“在这里唱多久了?”另一个叫游子的接口。

“哈哈,谁会在一个地方太久?不变成化石了吗?”

“是呀,那真的受不了!”讲话含糊不清的老鼠说。

“你们也玩音乐吗?”

“是呀,我们有一支乐队,叫作U3。”

“为什么叫U3?”

“哈哈,你猜。”老鼠舔着他舌头上的环。

他们仿佛一见如故,谈得特融洽。可能年龄相仿,又喜欢音乐吧?也可能胸膛总塞着乱七八糟的郁闷,需要寻找宣泄的出口吧?夜了,坐在克拉码头酒廊外这儿,可以看见像冰棒矗立哪儿的金融区建筑。喔,舔冰棒的人,肯定不是他们这一群被“淘汰出局”者吧?对这个都市景观的郁闷、对不被长辈接纳的郁闷、对年轻生命的郁闷;对一切存在的事物,包括政治、体制、读书、居住环境、条例看不惯的郁闷,像随时被引爆的炸弹。

呵呵,刚才的酒廊里的殴斗,只不过是暖身而已。

还有更刺激的?更震撼的?更胆大妄为的…

就这样,10分钟后,他们成为莫逆之交了。

家杰渐渐才搞清楚,那个会玩吉它,蓄留长发的叫本杰明。舌头穿洞带环的,讲话口齿不清的叫老鼠。头发像爆炸的羊齿植物,英语粗话频频的叫游子。才第一晚认识,他们就邀家杰去他们住处,玩个尽兴。他们的住处,其实是本杰明的家,令家杰感到惊讶的是,他们走进的是间豪华洋房--后来才知晓,本杰明的妈妈赫然是本地的名医,且是官委议员。

本杰明的房间里,有整套的乐器,有很好的隔音设备。

但本杰明不愿在隔音室里玩音乐。他执意把乐器全套搬出来厅里,插上电流,仿佛开演唱会,把音量开到最极,弹奏的都是摇滚乐。菲佣睡眼惺忪,遮盖着耳朵,出来苦劝了几次,都无效。闹到通宵,直到惹来邻居的纷纷投诉,警察上门来了,他们才甘愿停下。

然后,不玩乐器了,他们就喝酒。

喝光了冰箱里的啤酒,叫菲佣再到711去买。

最终喝到4个人都醉醺醺,直到无法把飞镖点笃在靶上的红心,无法弹拨吉它,也无法把尿液射准在马桶洞为止。

 

2

回到那间租赁组屋家里,差不多天亮了。

孤寂、沉黯、窒息的家,母亲刘婶正作晨起的拜拜功课。

他父亲早丧,在家杰12岁那年,出了车祸。父亲是旅游巴士司机,驾驶的旅游巴士让大型货车撞了,死状很惨,头给撞扁了,五官也变了型。入殓时母亲只望了一眼,就哭晕过去。那一段记忆,有点模糊了。都过去10年了,隐约记得的,是丧礼上牧师来为死者作祷告的情形。祷文是什么,他也记忆模糊了。因为,他很久很久没有上教堂了,圣经也不知丢哪儿去了。

家里,少了父亲,就像屋子少了梁柱。

也像一具躯壳少了灵魂了!

他经过妹妹家薏的房间,不经意瞄了一眼。床褥被单整整齐齐,床上堆满衣服。显然的,家薏昨晚没有回家睡觉,到那里放纵自己去了。阿杰站在房门口发了一阵呆。酒还完全醒,脑袋浑浑噩噩,茫茫然,有种麻痹迟钝的感觉,失去思考能力。他只能呆站在那儿,努力联系自己最后一次见到家薏的记忆。

刘婶苍白如尸的脸突然刷地晃到他面前。

“家薏…没回家…3天了,你去找找她。”

“当作她死了算了,找什么找?” 家杰喃了一句。

刘婶被触怒了,脸涨红着,青筋冒起,根根毕现。她近乎歇斯底里的挥动着手,想掌掴家杰似的。“你怎么可以这样诅咒妹妹?你…你做哥哥的,怎么可以这么无情无义?妹妹是你的呀,你不管她死活?你…你就只顾玩音乐,只顾自己那班猪朋狗友?家薏才16岁啊,外面那么多坏人,随时把她吃了。一沾什么摇头丸、毒品,或者让男人占了便宜,她就完了。我管不了她,你是哥哥啊,这家里唯一的男人,你不管,谁管?…等你老爸从棺材里爬出来管吗?”

他不敢面对母亲那张“苦毒”的脸。

他躲去浴室洗了个脸,酒终于醒了…

妹妹失踪3天了,找?怎么找?…报警干脆一点吧?不行,一报警,母亲准又歇斯底里了!他走进妹妹的房间,房间里乱七八糟,有阵扑鼻的霉臭味。有快餐盒子、吃剩的食物,当然还有空酒罐、甩坏的玩具、剪碎的照片。他看着书案上相框中妹妹家薏的照片。那张照片,是她与一班教会青年组弟兄姐妹郊游时的合照。啊,她曾经是那么纯真、可爱、乖巧、美丽、善良。她曾经是教会唱诗班的成员啊。

她是神钟爱的儿女啊,为什么会变得如此呢?

他捡拾起那满地被剪碎的照片,尝试把它拼合起来。虽然无法恢复完整的拼合,但他仿佛看到一些蛛丝马迹。那些被剪碎的照片,都是家薏跟一个男孩的合照。那个男孩,长得很帅气,但显然不是她教会青年组的成员。

 

3

家杰走进了民栓路“中途之家”作探访。

他是从昔日的教友那里取得中途之家地址的。他之前已经找过家薏可能的去处,电话也打了七八个。芽笼幻灯区去过了,少女收容所也去过了,但音讯全无。家薏到底人间蒸发掉了?还是变成了一具丛林埋尸?喔喔,原谅他脑袋有这种联想,最近一连串的“分尸案”,证明撒旦是在做工的!没有休假!

最后,就剩中途之家了。

如此这般,家杰终于来到了民栓路。建筑物外貌是洋房,幽静而死寂。长着高高的九重葛,茂密而杂枝横陈。还有棵洋槐树,掉得满地黄花瓣。洋房屋后的空地,还辟了菜圃,栽种着一些瓜类和蔬菜。屋前有个千秋架,坐着两个头发剪短如陆军头的女孩,唇边、鼻子、耳朵都挂着银环。她们眼神迷惘、呆滞,空蒙,没有焦点地望住外面的马路。

家薏也把耳朵钻了洞,戴了银环。

他毫不在意…

家薏曾经跟他哭诉,说她的小男朋友抛弃了她。

他也毫不在意,只觉得是少女的“豆芽梦”,像出水痘一样,一阵子就会过去。他自己也有问题,自顾不暇,还理得了家薏?他挣扎在捆绑中…是不是继续泡在PUB唱歌?还是继续升学?还是回去教会?…他也曾经被女孩抛弃,伤痛不比家薏的轻,谁来抚慰他?…他真的很彷徨。他的人生,他的信仰,就在父亲死去的那一刻,全崩解了!有如妈妈的撕心裂肺的哭诉一样。“天父呀…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会是这样啊…你为什么要把他带走,他的孩子还小,你叫我往后的日子怎么过?天父,你爱我们吗?爱我们,为什么要让我们承受这些痛苦?为什么呀…”

家杰在篱笆外徘徊了一阵,终于踏进了“中途之家”。

他没有找到妹妹家薏,却赫然撞见了AMY

他震惊住了…

AMY正蹲在屋后的园圃间种菜。她弄松了泥土,把菜苗悉心栽种下去,浇灌了水。她清瘦许多,头发烫直了,苍白的脸,显得郁郁寡欢。噢,真的是AMY?真的是她吗?--他们曾经是同一个乐团的成员,他弹得一手好吉它,她则是主音歌手,有着美丽的嗓子,高亢而有爆发力,像飞儿乐团那个主音歌手。像阿当遇到夏娃,他们恋爱了,且爱得难分难舍。他们练歌,共享一个饭盒。他们一起写歌,他们拥抱、亲吻,甚至在一个睡袋里,享受彼此的体温,偷尝了禁果。像磁铁一样,像她真的是他身上那根叻骨一样,彼此深深吸引。

然而,霎那之间,她消失在他视线中。

有很多传闻…

有人说她移情别恋,跟了一个唱片制作人去了台湾,因为那个唱片制作人承诺捧红她,成为亚洲巨星!有人说,她离开他,是因为父母的反对。有人说,她原本就是颗烂苹果。有人甚至说:“她得了爱滋病,死了。”

是个谜,她的离去,永远是个谜。

这个谜底,终于在“中途之家”这儿揭开了!原来她染上毒瘾,身上被搜出毒品,被逮捕,送入戒赌所。然后,她滞留在“中途之家”接受辅导和改造。她自惭形秽,不愿再联络他!他说他以为她移情别恋,很痛苦!他说他仍然爱着AMY,他也不会嫌弃她。AMY哭了,满手泥污,不断抹泪,把脸抹得沾满泥污,一塌糊涂。他尝试安慰她,抓紧她的手,也一起沾染了泥污。

探访时间过,“中途之家”的社工把他驱赶了。

往后,他继续来探望AMY

社工只给他们每次15分钟的会晤时间!

他给AMY弹吉它唱歌,给她讲乐团U3成员的故事。游子自组乐队参加SUPER BAND比赛,第一圈就落选。老鼠结婚了,新娘是个中国妞,拍了婚纱照,一个礼拜后,被告发涉嫌假结婚。因为跟他的妈妈相处有问题,本杰明涉嫌“名流拥毒”事件,被控上法庭,可能会被判坐牢。

有一次,AMY突然毒瘾发作,跑进浴室,扭开水龙头,让冷水浇头,浇得满身湿漉漉,冷得簌簌颤抖!家杰忍不住紧紧拥抱住AMY。“AMY,不要害怕,我会…我会永远陪伴在你身边的。求主怜悯啊,让AMY重新刚强起来,重新刚强起来啊。”

 

4

家杰喝酒、抽烟,写新歌,是颓靡的爱情曲。

“爱!呕吐!呕吐出个个彩虹!

向死亡微笑,让我们拥抱致死!

在这一刻,回答,世界以沉默回答…”

他的歌词几乎是用苦闷嘶喊出来的!胸膛仿佛有太多郁闷,太多积压,太多不满。“世界,告诉我,你为何沉默,以沉默回答,啊…啊…”老鼠苦闷,喝了三罐虎牌之后,再加上粒“野马”,他开始野了、癫狂了,在地上打滚,表演完他的霹雳舞后,开始吐着口沫,骂他的教会,骂他的牧师。“救赎?满口救赎,神的恩典,屎…屎…我看到的,不是恩典,是虚伪,是贪婪,我们是什么?被他利用的罪人?…你去问问本杰明,他是怎么被赶出唱诗班的?只不过对一个唱诗班的女孩子示爱,有错吗?罪大恶极吗?说什么…说什么求主饶恕我们的罪,如同我们饶恕得罪我们的人!呵呵…每个星期只会这么念,嘴巴念的一套,心里做的是另一套。”

家杰默然,闷闷地抽着烟。

他们似乎跟他很相似--本杰明、游子、老鼠,中学是就读教会学校的,从小信主,受洗,在教会事奉。但长大了,在社会的晕染下,反而偏离,不再上教堂,不再做赞美敬拜,且打滚在罪中,难以自拔,为何会如此呢?

神的救恩真的不堪一击吗…

为什么会如此呢?阿杰尝试监察自己的内心。

--是因为父亲的死吧?父亲突然死与车祸,才43岁。

--母亲哭得呼天抢地,声声质问:“上帝在哪里?”她的软弱,她内心的苦毒,使她因此而离弃主,重新回去拜她的偶像,她相信她的偶像可以保佑她,保佑她的一家吧--你把主摆在次要位置,主也把你摆在次要位置。

不知是谁递过来的半截大麻,家杰抽了,狠狠地,豁出去的猛抽。

是第几罐啤酒了,家杰记不清了,不断灌着。

他何尝不曾质问上帝?“你在哪里?天父…为什么要让我承受这些?爸爸死了,妈妈整天歇斯底里…女朋友AMY失踪了,原来她染上了毒瘾!家薏也失踪了…接二连三撞上来了!这样的试炼,我承受得住吗?天父上帝,你为什么没有托住我?托住我们的家?我信靠你,有何意义啊?”--有个声音仿佛在回应他:“难道我们从神手中得福,不也受祸吗?”

家杰开始呛咳,想呕吐…

他冲去厕所,趴在马桶上,把胃里所有的东西都吐光了。他仿佛虚脱般,摇摇晃晃,踉踉跄跄勉强站立,对着镜子!他定睛看,赫然看到镜子中是一张他不认识的脸,陌生的脸!这人是谁?是…是我吗?年轻、朝气、快乐、英气的家杰呢?那个唱诗班的领诗的家杰呢?那个许多女孩子暗恋他的家杰呢?怎么不见了?不见了…镜子中的人,到底是谁?到底是谁啊…他震惊,悚然地急急拭抹着湿漉漉,灰蒙蒙的镜子,看清楚了,仍然是仿如陌生人的那张脸--苍白、泛青、衰弱、茫然,笼罩着一层死灰。嘴角还挂着唾沫,与呕吐物残渣。脸上且汗涔涔,不断流淌着,像一具没有生命,刚刚从水里捞出来的尸体!

他震颤地问自己:“你的一生,是否要这样过下去?”

 

5

他弹奏吉它,唱出来的不再是嘶喊,却是优美的赞美诗。

“一生一世永追随,追随你的脚步,我便踏出爱,漫步向前。”

他内心涨满喜乐,溢满感恩。原来赞美主是如斯美好的事。原来主要以这样迂回曲折的经历来陶造他。他懂了,都懂了。他满心感谢主赐给他音乐才华,赐给他这般的试炼。他随意弹拨,便能成曲,他随意书写,便可成词。犹如那个毫无声乐训练,却创作了千多首“迦南歌声”的小敏一样。啊,苦闷、不满、憎恶、怨恨,都是捆绑在他身上的蔓藤,轻轻挣扎,便能脱困。他为什么没有发觉呢?原来那些捆绑,无论是铁链,是绳索,是枷锁,在主的大能下显得那么地脆弱,那么不堪一击。他继续废寝忘食,写歌作曲,一首又一首赞美诗,在他的行云流水中完成了。

“云上太阳,它总不改变,就像小雨洒在脸上。”

“云上太阳,它总不改变,啊…它不改变…”

噢,感谢主…

刚刚阁下吉它,突然闻客厅传来母亲的惊叫声!

他急忙跑出房门一看,竟然看见了妹妹家薏。

“回来了,家薏回来了…”妈妈难以置信地颤抖着声音。

家薏看来清瘦了,疲惫了,她瘫坐在沙发上,泪流满面。

“妈,我错了,那个男孩子,欺骗了我,我太任性了。”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家杰忍不住上前,自然地手按着家薏的头,为她祷告。也为这个破碎的家祷告,为妈妈、妹妹、AMY内心的捆绑作祷告。他就那么温柔、真诚、迫切地祷告着:“天父上帝啊,你爱我们,我们却背弃了你的爱…原谅我们的软弱,让你的大能的手,亲自触摸我们的心,为我们的疗伤,挪开我们心里的苦毒与捆绑,啊,赞美主,赞美主,赞美主。”

他祷告完毕,看见了家薏与母亲都泪流满面,紧紧拥抱在一起。

“都过去了,家薏,都过去,妈,让我们彼此依靠,彼此相爱。”

他仿佛脱胎换骨似的,毫不恋栈地辞去PUB驻唱的工作。

也仿佛神的安排,为他开路。他在街上遇到一位昔日教会的弟兄。他说他的印刷厂需要一位美术设计员,他知晓家杰以前在教会,曾经帮教会设计过许多海报、单张、教会刊物。他说他很欣赏他的才华,答应给他较高的薪水。家杰没话说,隔天就去面试,三天后正式上班了。

他的生活回到了轨道上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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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AG: 小说

林子空间
林子 发表于 2008-06-19 18:30:56
回复 #1 丁云 的帖子
误入歧途的青少年,回头是岸,走回人生的正轨。这是否是上帝的安排?新加坡,狮城,论坛,博客,文化,文学,社会,时事,移民,留学,投资,美食+u,z7@%nM-b4\P:h'P
新加坡,狮城,论坛,博客,文化,文学,社会,时事,移民,留学,投资,美食^;MW D v1qM6]7L?
若是,就祈求上帝让所有迷失方向的人改邪归正,从新做人吧!
丁云的空间
丁云 发表于 2008-06-20 09:36:04
每个误入歧途的人,际遇都不同。我写的只是其中某个人的际遇,不能概括所有人。
TW-ASTLH}:R
6zZ
KII8u%hZkwww.sgwritings.com
上帝给人“自由意志”,不愿悔改的人,当然领受不到救恩。同理,许许多多跟家杰一样的青年,选择在错误的道路上打滚,执迷不悟,我们只能为他祷告。

我来说两句

(可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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