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风少年》
－－Alex的故事
（第1章）最初的那根烟
童年……
童年他当然没有去抓打架鱼、放风筝、偷采果子的经验。
生活在勿咯，在组屋区域，可供活动、玩乐的、闲荡的，不外是Central里的电子游戏中心、漫画店、戏院、快餐店。有时，邻居男孩小明，会炫耀跟父母去联邦度假的得意事！小明没有吹牛，他真的跟过联邦的表哥表姐跑到野地去遛达，抓着弹弓打鸟，到小溪里捕捞打架鱼。偷挖了别人的番薯，生了火堆，烤来吃。当然，还结伴骑了脚踏车，去芭地那儿采番石榴。然后在黄昏里，沿着蜿蜒的乡间小路，哼着歌谣，满载而归。
这些，都与Alex无涉。
他的童年，只有读书…
只有父母吵闹、喧嚣、殴斗。
家暴！
童年最深的记忆，只有家暴。
父亲林叔是个货车司机。楼下小明的父亲，也是货车司机。但他是架那种大大辆的罗厘，载联邦的鸡鸭，有时逢学校假期，也让小明“龙帮”去联邦，乘着罗厘兜风，沿路停歇，吃吃喝喝，写意极了。回来之后，小明又有一堆一堆新鲜事物要与Alex分享了。偏偏，Alex父亲林叔所驾的货车，只在新加坡本岛兜转，载一桶桶的漆料。每到一处，黑着脸，忙着装卸货物。Alex尚不知好歹，有次吵着要跟随爸爸的大货车去兜风，你猜爸爸怎么反应？
爸爸一巴掌就扫过来。“去死啦，令爸忙得要死！”
妈妈林嫂看不过眼，埋怨了林叔两句。
“孩子只是好玩，你打他干什么？”
“好玩？我做得像牛，他好玩？”
“孩子嘛，总是……”
“总是什么？我一天没工开，全家都饿死，知道吗？”
这事竟然引发父母一顿激烈吵架。
在Alex的眼中，父母本来就喜欢吵架！大事小事，有事没事，鸡毛蒜皮，无吵不欢！爸爸喝了点酒，也吵一轮。家用少给了，也吵一轮。Alex兄妹要不要买新校鞋，也吵一轮。爸爸迟归，也吵一轮。当时8岁的Alex，真的搞不懂，大人们为什么那么爱吵架？也不只他的家，他们住的三房式组屋，左邻右舍，楼上楼下，几乎天天都有鸡犬不宁的吵闹声。有钱也吵，没钱也吵。好像吵架是种乐趣，是种必然的生活方式。
偏偏，Alex非常厌恶父母吵架。
因为，相骂无好口，语言暴力，渐渐地，就会脖子粗了，演变成肢体暴力！然后，仿佛两只野象打架，最终必会“殃及池鱼”了。
Alex印象最深刻的是那一次。
早餐时，林嫂蒸热了他最喜欢吃的芋头糕。
Alex津津有味吃着。
小他一岁的妹妹小丽却睡不醒，还趴在桌子上。
“快吃快吃，吃饱了，上学去。”
“要迟到了……”
这时刻，完全没征兆的，没预警的，暴风雨就降临了。林叔准备上班，穿好衣服，两口喝完咖啡，抓了块木薯糕，塞进嘴里，抓了货车钥匙，就要出门。林嫂却拦住他，黑着脸，带着质问语气。
“喂，这个月的家用，怎么少了50块？”
“少了就少了。”
“孩子要新校鞋，钱怎么够用？”
林叔沉默，嚼着糕，穿鞋子！
“喂，你钱花去哪里？”
“要你管？”
“是不是喝酒去了？”
“不要你管。”
“还是去哪个××？”
林叔穿好鞋子，站起来要走。
林嫂却拦住他。“你不敢回答我呀？…是不是真的去了那里？驾那个死人罗厘，赚的工钱那么少，家里有两个孩子要养，你还有钱喝酒？还有钱去嫖？你怎样做人爸爸的？没路用啦！不是我要在孩子面前跟你吵，你自己也不想想，每个月水电费、杂费、供屋子，还有孩子读书的费用，我去买菜，连短程巴士都不敢搭，一毛一分都要省下来啊。你却去××乱花钱？你…你还有没有良心？我们第一个孩子，养不起，送给了亲戚！到现在我还觉得心里难过！你的心是铁做的吗？还是石头做的？你说呀，你说呀。”
“疯女人，不跟你说。”
“你承认啦……”
“我承认了什么？”
“承认去××啊。”
“你不要再烦了，我要开工！”
妈妈拉扯着爸爸，不让他走。爸爸厌烦地一挥手，掴中妈妈的脸。妈妈不甘示弱，就这么扭打起来了。像每天扮演，没完没了的“连续剧”。语言暴力衍生出必然的肢体暴力！然后有人受伤害，有人伤害人！惯常地，妈妈渐渐失控，歇斯底里了，要跟爸爸拼命。两人扭打着，推、拉、拧，迅地撞了过来，桌子上的食物都翻倒了，洒满地。Alex的白校服也给弄脏了。小丽吓得哭了。Alex赶忙护着妹妹，把她拉她到一旁，避开家庭风暴的肆虐。
两兄妹就这样卷缩在一角，等候暴风雨过去。
×××
Alex对这个家，感到厌恶。
但打架、吵闹、争拗持续着。
父母为了柴、米、油、盐而吵。为了家用而吵。为了孩子的教育方式而吵。为了贫穷无望的生活挣扎而吵、而怨、而恨，互相攻击。但更多时候，无意识状态地为了莫名其妙，鸡毛蒜皮的事而吵。模糊间，也经常提到一出生，就被送走，让亲戚领养去的姐姐。那是妈妈心里最大的“怨结”吧？而打架，暴力，几乎是吵架的“派生物”，依附着怒、怨、恨而生存。每次目睹家里变成暴力“战场”，Alex只想逃得远远的，从此不再回到这个家。
8岁那年，他开始第一次逃学！
逃学！
其实想逃离的，是黯痖的生活。
大部分曾经逃课的学生，都有相同的经验。就是到了校园门口，等妈妈走了，装模作样兜个圈，就溜出来。然后到附近的巴士车站公共厕所，把校服换了，塞进书包内。然后漫无目标四处游荡。如果是读早上班，便到公园游荡。如果是读下午班，Central的漫画店开了，就钻进去翻看漫画，直到被店员驱赶为止。当然，口袋有零用钱，也会爽快付钱，租了漫画，大咧咧坐在店门外的凳子上津津有味看漫画。又或者，钻进电子游戏中心，打各式各样的电玩！
他喜欢玩的是射袭恐怖份子。
还有打宇宙怪兽！
感觉里，父母就像两只面目狰狞的“怪兽”。
但是，荧光屏往往有射杀不尽的怪兽，蜂拥而至！就像父母的吵架、打架，一天一只怪兽，天天吵架，怪兽无数，你数得清？射杀得尽吗？他的零用钱，都花在射杀怪兽。射杀得精疲力竭，手臂发麻。有时就这么饿着肚子，直到放学回家的时间，才回家吃中午的冷饭冷菜。爸爸没回来，妈妈忙着洗洗抹抹。问他功课，他便含糊敷衍过去。反正妈妈没读什么书，功课的东西，她也不懂。她只分得清楚作业簿上不要有红字，因为“红字”批改，就是不及格。以前的人，把岳飞的“满江红”，说成是考试作业“满江红”！妈妈听多了“满江红”，当然晓得分辨红色就是不好的成绩。
所幸，虽然逃学，Alex的功课还算不错。
×××
这样的“浪荡”的日子持续了几年！
慢慢的，他混熟了一班和他一样浪荡的朋友。当然不是与他同属一间学校的。有些已经辍学，出来做工了。他们一有空，就聚在在一起。勿咯Central是他们的大本营。欺负乖学生、打架、收保护费、破坏公物。
香烟！
香烟是个诱饵。
是拖你往堕落深渊的毒钩。
记不起递给他第一根烟的是那位了！
是阿全吗？还是阿义？还是Michael？
只依稀记得，后来阿全跳楼死了，才17岁，是吸毒害了他吧？
“香烟的味道好吗？”
“比起强力胶，如何？”
“大麻？你抽过大麻？”
烟，他只觉得很呛鼻。
那个“死党”递给他香烟的时候，他还迟疑着，踯躅着要不要接。那人的骂声就开始起了。“没胆啊？抽一口，会死么？拿着啦，没卵疱的？”其他人也起哄，众人的嘲笑、揶揄、轻藐，渐渐形成了一股压力。他需要朋友，他害怕孤单，他惧畏被弃绝。他如果不抽那根烟，他们可能从此瞧不起他，不会再跟他来往了，不要跟他一起混了。香烟点燃了，就递在他面前。他接不接呢？接不接？……他似乎没得选择，没得迟疑。他拿过了，抽了一口，就呛咳起来。他怕见到别人轻藐、嘲弄的目光，他继续猛抽几口，咳嗽得更厉害。但继续抽，让烟雾涨满喉咙、口腔、肺部，他终于不咳了。
好像经过了“成长”的一次洗礼！
如果打架是吵架的“派生物”。
那么，抽烟是肺癌的孪体婴？
不不！
抽烟跟吸毒、偷窃、殴斗才是孪体婴。
很简单的逻辑。
你抽的第一根香烟，往往是别人递过来的“免费”烟。跟着，你抽呀抽的，渐渐上瘾了，无烟不欢，怎么办？再没有“伸手牌”，你只好自己买了。买呀买的，渐渐口袋没钱，而又想抽烟解瘾，怎么办呢？你就会想方设法去偷窃了。偷到的钱就可以买烟。尤其当你身边有一班“有经验”的朋友，教你怎么偷，才会免于被逮着，能顺利过关的时候，你就昂然挺胸去做那样的事了！
偷窃。是另一个毒钩！
Alex第一次干偷窃，当然不是13岁的事。
那是8岁的时候吧！
楼下卖雪糕的铃声在响。
热天，甜甜雪糕的诱惑。
爸爸正摊在沙发上睡午觉。妈妈带妹妹看牙医去了。爸爸的钱包就在他挂在房里的长裤口袋里。他深知道不能向爸爸讨钱买雪糕吃，不然准会惹来一巴掌。可是天气真的很热，甜甜雪糕很有诱惑。雪糕小贩的铃声持续响。而爸爸还在呼噜呼噜沉睡。从他口袋里拿一块钱，他大概不会觉察吧？于是，他做出了生平的第一件偷窃的勾当。
啊，看来，不是太难。
像跳高一样，第一次跳过了2米，再跳，一样可以轻易跳过去！
何况，还有人把风！
他偷的不只一块钱！
他偷的是球鞋、洗发液、巧克力、电池！
他瞄准的目标是邻里的迷你商店。
中午，迷你商店很冷清。
他溜进去店里，把所偷的东西都装进书包里。接应他的同党假装要买水，拿了罐装水，却故意一碰，把架上的货物弄倒，哗啦哗啦洒得满地。柜台员赶忙上前清理。Alex已经乘机溜出店里！他们没有装警报系统，所以顺利得手！
Alex得意洋洋，向同伴炫耀“战利品”。
洗发液和电池都给了朋友，巧克力他们分享着吃。那双球鞋，他卖了10块钱，但随后用10块钱买了香烟，一根接一根，大抽特抽！那次，比他大的死党阿全第一次向他提起“党派”的事，问他要不要加入他们！加入后大家就是同一支旗头的“兄弟”，以后不管发生什么事，都有人“罩”住他！在学校里，还是在Central，谁要是敢欺负他，动他一根汗毛，他们“旗头”的弟兄会出面，把那人揍个半死。当然，最吸引人的是。加入“党派”之后，可以招兵买马，也向一些家境富裕，又乖又勤奋读书的好学生收取“保护费”。
而且招收的马仔越多，他就可以做老大。
哇，太棒了！
他不晓得，他正一步一步陷入泥潭中。（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