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地(1)
法官在宣读判词时,形容金华抢劫,并以残酷的手法杀害三人,天理难容,决判处他死刑!金华闻判,竟然喊说:“谢谢法官大人,这一回,我真的是过瘾了!”他在犯人栏里,举目四顾,法庭上,竟然没有半个他的家人来聆审。
他露出高深莫测的微笑…
(1)
阿饶望金华微笑着的脸,忍不住战栗起来,手脚一阵痉挛。
他想起那次和金华在野地里的遭遇…
阿饶真的感到高兴,且难以置信,金华会从星洲来拜访他。他只是个北干那那黄梨乡的乡下仔,鲁鲁钝钝,没见过世面!金华竟然把他当朋友,还不受宠若惊?阿饶曾经去过星洲,在工地做个烧焊,后来管工发觉他患有“羊癫疯”,竟然把他辞退,赶他离开工地宿舍!连工钱也不给。阿饶流落街头,去芽笼找同乡帮忙,刚巧遇到了金华!金华听说他的遭遇,仗义帮他出气,纠众打了那工头一顿,还把他给拖欠的薪水追讨回来。他真的很感激金华,后来听说金华是前私会党××的成员,在芽笼一带混。如此而已。
阿饶在星洲处处碰壁,心灰意冷,决定回家乡北干那那老家去。
临走时,他请金华喝啤酒。
“华哥,有空来北干那那胶园找我,我一定会好好招待你的。”
“好啊,有需要的话,我一定会去找你的…”
岂知才间隔了两个礼拜,金华就背着行囊来到阿饶的胶园木屋。
胶园木屋是阿饶外婆的家,他跟父母关系恶劣,所以跟外婆住。
阿饶平时帮忙附近的园丘割胶,辣椒园有收成时,他也去帮忙采撷辣椒,赚些散工钱。一个人呆在水电也没有的乡下,当然苦闷寂寞。金华来,他当然高兴,热情招待他住下,而金华一住却是两个星期,没有想走的意思。他每天跟阿饶在胶林溜哒,收胶水、采辣椒、做弹弓打鸟、到沼泽芭河里钓多曼鱼;有时兴起,两人结伴去喝椰花酒,喝得醉醺醺,共骑摩托车,在乡路写着大字回家。
金华能言善道,也很会讨老人家欢心,常常帮阿饶外婆卷烟丝,听她唠叨乡野故事。还把带来的小型收音机送给外婆,帮她调频好“旧歌金曲”的波道。
金华感到好奇,阿饶父母健在,他怎么不跟他们住?
“哦…他们在居銮开脚车店,我有病,他们不疼我,只疼弟妹。”
“你有什么病?就是那个…羊癫疯?”
“我是个没用的人…”
“你怎么会没用呢?你会割胶,会烧焊,会做弹弓打鸟!”
“是吗?…我只有外婆疼,所以我就一直留在胶园。”
“傻瓜,外面世界很大,老躲在胶园干嘛?有胆量,跟我出去闯一闯。”
两个星期过去了,金华仍然没有走!阿饶再鲁钝,再笨,再老实,也隐约感到金华呆在胶林,准有什么“冤鬼事”缠绕着他吧?有一天,金华终于向阿饶坦白,其实他是避风头来的!因为之前他曾经在一间钟表店工作,爸爸要他复制店门的钥匙,随后,父亲伙结一班匪党,窃走了钟表店一千多只手表!事后,他已经辞职了,没有人怀疑到他;可是最近一个匪徒被捕,可能供出他复制钥匙的事,他只好暂时到州府来避避风头。
“上次你帮了我…华哥,你要在胶园呆多久都行。”
“风头一过,我自然会走的…”
那次,他们鬼使神差一起闯进了野地…
一只野猫,竟然叼走了金华放在门口的鞋子!
金华似乎恋癖般喜欢他那双军鞋--那是他服兵役的时候,以最优异的成绩毕业时得到的“奖励”!提起服兵役,是他唯一感到骄傲、成就感、且值得四处宣扬的光荣史吧?因为无论在射击、枪械、体能、搏击的考试,他都取得优异的成绩。其他的东西,包括他的家庭、家人、工作、学习、童年、朋友、恋爱,他都避而不谈,三缄其口。回避,意味着晦暗、窝囊、“不堪回首”?
但他视为“荣耀”的军鞋,却被野猫叼走了一只!
他狂燥地操起巴冷刀,还有棍子,说要寻回他的军鞋。
阿饶只好紧跟着他,一起追逐那只野猫。野猫敏捷逃进胶林,他们也追进胶林。金华飞棍,没有击中野猫。野猫终于松下口中的军鞋,逃进野地。金华拾起军鞋,意犹未尽,也踩着长长的野蔓草,拨开高高的野芋,涉入野地…金华眼睛布满红丝,冒着邪异的火焰,像入乩似的,不断咒骂着粗话,誓要诛杀野猫而后快--野猫为什么要叼走他的军鞋呢?大概因为前天他们去钓多曼鱼,杀鱼,让鞋沾了鱼腥味吧?贸然闯进野地,跋涉在荒野,犹如置身在野部落!眼前根本无路,杂树、羊齿植物、葛藤、芦苇、茅草、野芋、野芭蕉,铺天盖地,张牙舞爪似的,把他们包围!金华却执意地,不管多艰辛多困难,非得逮着野猫不可!
他挥刀砍着阻挡目前的野芋、杂树,不断向前跋涉。
“算了,华哥…华哥,我们回去吧。”
“不!我一定要抓到他妈的这只死野猫!令娘的狗种。”
面前仿佛有砍不完的杂树葛藤,蜘蛛网罩面一个连接着一个!突然一堆白蚁冢像小山阻拦面前!金华用脚踩、用刀锉、用手扒,疯狂地把白蚁堆彻彻底底捣毁,把白蚁全踩死、捏死、搓死。骤地,野猫喵喵叫,身影闪过,终于被金华狠狠的一记飞棍击倒在草丛里,受伤不能动弹了。
金华洋洋得意,开始了血淋淋的屠杀行动。他拔了撮茅草,编制成绳子,绑成环状,把野猫颈项勒住,吊挂在树上,看着它挣扎,挣扎,直至慢慢断气…之后,他开始割破它背脊,小心翼翼剥它的皮,一边剥,一边冷睨着阿饶。
“你知道我为什么恨野猫吗?”
“为什么?”阿饶声音微微颤抖。
“因为…它像我妈…像我姐姐…像所有的坏女人。”
阿饶耳朵嗡嗡直响,没再听清楚金华讲些什么。他看着血淋淋的野猫尸体在树间晃荡,晃荡着,血洒向草丛…刹那间,绿色的野地被晕染成了红色!他体内似有什么痰液往上涌,哽住咽喉,他手脚开始痉挛…他躲开去,忍不住趴在树头呕吐!金华则以嘲弄、轻蔑、挑衅的眼光审视着他。
“看到一点点血,就这样,你真没用…”
“谁说我没用?谁敢说我没用!”阿饶歇斯底里握紧了巴冷刀。
“你这样子…怎么跟我出去星洲闯荡呢?”
(2)
1983年。加利谷,安德烈路洋房区。
早晨8点。一座双层楼洋房内,8岁的女孩阿珊正在屋前玩滑梯,她在等待补习老师邓小姐的到来。而菲佣则在院子里打扫。8点10分,邓老师的车子到来,按了车笛,菲佣应了一声,上前把铁栅打开…此刻,两个蒙面盗迅即闯入!他们一个手握军用短刀,一个手持莱福枪。
接下来的发展异常迅速,两匪制服了洋房里的五个人!
主人郑波特与他的继室爱仪、幼女阿珊、菲佣与补习老师,全数被捆绑起来,关在不同的房间内。两匪开始在屋里大肆搜索,翻箱倒柜,但只掠夺得一些首饰,没什么现钱。金华扯下蒙面的丝袜,燥怒,团团转,骂着粗话,甩破了两件古董瓷器,复把丝袜套上脸。他冲回楼上房间,不断殴打郑波特,且用绳子,不断勒紧波特脖子,恐吓着要杀死波特!继室惊慌地,但嘴巴被胶布黏住,只能嗯嗯喔喔嘶喊,头扭来摆去。金华撕开她嘴巴上的胶布。继室连忙说家里没有现钱,不过她可以签一张现金支票给他,去银行拿钱。
“求求你,不要伤害我老公…”(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