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的Thai Song
(注:这篇东西竟然被马国报章文艺版拒绝发表)
雨季过后,野草恣意生长,这通向坟山的路便不成为路了。
在这“居林新火较”印度坟场,多是荒冢。野茅草、苞谷蛸、含羞草、叶下珠,还有许多叫不出名称的贱草、杂树、乱藤各自纠缠、推挤、侵占,争取着养分与生长空间。有些体积较小,或天生弱势的草类菌类,在大自然所谓适者生存的法则下,渐渐被边缘化,奄奄一息。
早晨有些雾气。娜雅踩过羊肠小径,走着。
她的裤脚很快黏满苞谷蛸的种籽。
寻着父亲的坟,只见那坟冢,已经被猖獗的野草覆盖。
娜雅拔除了覆盖坟冢的野草,默哀了一分钟。
然后她把带来的那瓶Thai song开了,淋在坟头。
她感到一阵悲凉,眼眶噙着泪水。
--这是她父亲生前最喜欢喝的酒。
×××
“我要戒酒了,这是我最后一瓶Thai song。”
拉姆边灌着酒,逢人便说!
当然,没人相信他所说的“酒话”!俗语也说:“酒鬼要戒酒,老虎要吃斋!”你相信老虎吃斋吗?吃草?不咬人?信你才怪!哪怎么会相信拉姆要戒酒呢?他酗酒快三十年呀,能戒得了吗?嗬嗬,真的信他是白痴!拉姆,是在马来亚独立前一年出生的,满周岁,刚好赶上了响彻云霄的独立“默迪卡!默迪卡!”的欢呼!但吊诡的是,他并没有赶上“独立后出生自动成为公民”的列车。他注定是个“落单者”!是个历史列车的“掉队者”!国家刚刚庆祝了独立五十周年,五十岁的国家,正年轻,朝气蓬勃,志气昂扬。而他呢?只比国家大一岁,却像个早衰的小老人,整天垂头丧气,头发灰白了,牙齿掉了三份一,另外三份一,摇摇欲坠。为什么会这样呢?要不就是长期的矿场劳作,对家累的劳心使他早衰,要不就是被酒精的腐蚀了。他的肉体、骨头、脑袋,渐渐地衰微了、败坏了。
拉姆当然会为常常自己辩白:
“不喝点酒,我哪有力气做工?不喝点酒,我修水管,手会发抖!”
酒鬼当然有百般理由,不愿舍弃杯中物。
从初期喝的芭酒到椰花酒,到玫瑰露,到现在喝的Thai song。
Thai song能使他飘飘然似神仙!
贵的酒他当然喝不起,他最爱Thai song了。
价钱不会太贵,刚好他负担得起。
一瓶三元半,一天他要四瓶才过足酒瘾。
闲聊的时候,卖酒给他的杂货店阿林问拉姆。
“拉姆,你在矿场做工,一天赚多少?”
“三十五元,有做有钱,没做没钱。”
“三十五元?你却花掉十四元喝酒?”
“不要讲我啦…”拉姆有点尴尬。“我有养家的,老婆,还有两个孩子,一男一女,都没有让他们饿着一餐。孩子们好,读马来学校,毕业了都去KL做工,一个在银行,一个在工厂。我出生不好,没书读,老爸又早死,可我做爸爸,还是尽了责任的。”拉姆才开始第二瓶Thai song,状态清醒,还能挺起胸膛,理直气壮。“喂喂,阿林,不要把我当作酒鬼,我跟那些喝芭酒,到处躺,到处睡街路的印度人是不同的,我…我是苦闷…苦闷呀,才喝酒的!”
“苦闷?你有什么苦闷?”
“嗬嗬,你知道的啦,你难道不苦闷?”
×××
拉姆第一次穿上那件让老婆熨烫得平直笔挺的长袖衬衫,还有西装裤。鞋子是跟儿子借的,大了一号,要拖着脚跟走,最后灵机一动,塞了些报纸进去,便稳当了,舒适了。他还特地修剪了头发,隆隆重重,体体面面像去参加村长的喜筵似的。老婆唠唠叨叨,不断提醒他不要乱讲话,看见人要礼貌跟他握手,粗口一句都不可以说,还有,不要随地吐痰。女儿娜雅还教了他句话马来话应急,见到长官,要称呼:“SIR.”。见到××党的人,要在他们名字前面加上“因仄”!回答别人的询问后,要说:“得粒默卡谢。”他兀自笑了起来,这些他都懂。做小人物这么多年,哈腰陪笑,因仄因仄、拿督、SIR,他都叫惯了。他抓抓胯下的痒,裤子太窄了。老婆即刻一巴掌扫过来,告诫:“在大人物面前,千万别做这种事…”他想,即使结婚,都没有这么隆重过,对吗?
临走前,他问女儿娜雅一句:“可以…可以喝点酒吗?”
老婆又喝骂:“还喝酒?把事情搞砸了,看我不打你?”
“喂,你够了!”
他几乎动怒了,老婆越来越不尊重自己了。
再怎样,他也是赚钱养家的人,但在女儿面前,他按捺住了脾气。
终于在××党的区会秘书的带领下,见到了那官员。
“你说你在马来亚出生的?”
“是的,就在卡拉岸出生,SIR。”
“那么,为什么没报生纸?”
“涨大水时,给河水冲走了…我一直住在河边木屋,SIR。”
“为什么不早点来申请?你已经超过五十岁了,你已经拿红登记四十年了,才来申请公民权?你难道不想做公民吗?还是想回祖家?”
“什么祖家?你说印度吗?喔,我想都没想过,我在这里出生,我是马来西亚人啊!喔,我想啊!我当然想做公民了,我…我其实申请过很多次…超过十次了,但我把文件交给那一区的议员,都没有下文。之前的×××党,到现在的××党,我都找他们帮忙过。其实都是这样的,我没读书,申请什么都难的,你看看…我住的地方,申请了三十了,仍然没有地契!”
“不要离题…”
“对不起,SIR。”
“没有报生纸,比较难,但我们会考虑…”
×××
来到杂货店,脱掉那累赘的长袖衬衫,拉姆又开了一瓶Thai song。
他喜欢赤着上身喝酒,工作也如此!
啊,Thai song,Thai song,只有在宿醉中,飘飘然的,脑袋麻痹得失去思考、失去感知,那感觉最好。申请公民权的事,被弃绝了无数次,他都惯了。一直保持着“红登记”非公民身份,也无所谓嘛!子女是公民就好!反正他注定是不起眼的野草,跟人争什么嘛?看看在矿场,与他一同工作,一同下矿湖修水管的,工钱都比他高,头也昂得比他高,只因他们有张“蓝登记”。高就高吧,他也不在乎。他逆来顺受惯了,被管工喝骂、被××党秘书驱逐、被杂货店老板阿林催酒账、被老婆埋怨、被儿女疏离,都算了。让Thai song一股脑儿冲下喉咙,热辣一阵子、麻痹一阵子、酥软一阵子,然后什么都消散如晨雾,不存在了。
一瓶当然不够,当他准备再来一瓶的时候。
却闻围聚在杂货店外那一堆园丘工人起了争执。
“你要去KL吗?”
“去干嘛?”
“去示威啊,××权益委员会号召所有印籍同胞赴KL耶。”
“去示威,有钱拿的吗?”
“还讲钱?这关系到我们的尊严啊!”
尊严?这是个新鲜的词!基本上,拉姆目不识丁,看不懂报纸,不论是淡米尔文,还是马来文报。城市里发生什么事,他也不甚了了,根本插不进半句。大选又要来的吗?他们争论什么?示威什么?为什么要示威,他更茫然了。随后,他们脸红耳赤,各执一词,骂着粗话,摔酒瓶,便四散了。
杂货店老板阿林是华人,还是××报的通讯记者,应该懂得一些东西吧?经过拉姆的询问,阿林耐心的解答,他终于搞清楚他们在争论什么了。
起初是××权益委员会入禀伦敦法庭,起诉英国政府,指英殖民地政府把他们印籍人的祖先带到马来亚做苦工,导致印籍人被剥削一百五十年,要求赔偿四万亿美元!随后,该委员会号召一万人,去KL英国最高专员署示威。再下来,××权益委员会指印籍人长期受到歧视,生活在贫穷线下,在社会中逐渐被边缘化。
“哦,我明白了,不过…这关我什么事嘛?”
“他们也提到抗议最近印度庙被拆迁的事…”
“哦,如果他们拆的是我家村口的庙,我会去阻止。”
“可是KL发生的事,也跟你有关啊…”
“嗬嗬,他们是他们的事…你刚才说的嘛,你看看他们,什么××权益委员会的头头,不是律师,便是医生,不然就是大老板。他们告英国政府,关我什么事嘛?他们会帮我争取到一张蓝登记吗?我在河边的木屋被逼迁,他们会帮我出头吗?我儿子考十个A,他们会帮他申请奖学金,让他上大学吗?没有…什么都没有…你也看到了,我们这里,议员换了一个又一个,你是公民又怎样,他帮你争取过什么吗?阿林,你是很勤劳的人,你的店屋,还不是要跟马来人租地?你的孩子怎样?读书那么厉害,还不是要送去台湾读书?没有我们的份呀…双峰塔,槟威大桥,油棕价格飞涨,都没有我们的份呀!我们还是住木屋…”拉姆灌了两口酒,酒精使他一阵亢奋,脸都红了。“几十年来,我都靠自己…你饿死了,谁管你?你给管工打骂,谁管你?你溺死在矿湖里,谁会为你流泪?你不喝酒,双手颤抖,不能下水开工,谁管你?谁管你啊…”
拉姆说着说着,声音渐渐变成嘶喊。
他充血的眼睛,浮漾着泪光。
那晚,他多买了两瓶Thai song带回家。
还是赊帐,阿林同情他,由得他去。
×××
娜雅倒完了那瓶Thai song!
坟山寂寂…
风在吹,雀鸟在啁啾,早晨的雾气逐渐消散了。眺望远处,可见那片茂密的老油棕园,渐渐被砍伐。再过去,是新的填土地段,居林Hi-Techpark园区最新一期的发展计划。这些景观都是新的。新年过后,她将去那儿应征工作。对于父亲那一代在河边木屋区生活,没读书,作为廉价劳工的印籍人来说,去高科技工业园工作,是个遥远的梦--连做看守的司阍都不合格。但现在却近在咫尺,一伸手,就触摸到了,像摘着下垂的波罗蜜果。
--她感到悔疚,在父亲走之前的那段日子,他们几乎没有交谈。
--他去KL找她,她却忙着工作,没好好招待他!
在家乡,父亲每天工作至天黑,才骑着破脚车回家。澡没洗,两口饭抓完,又骑着破脚车走了。准又是去村口的杂货店,喝他的Thai song了。然后与一些园丘的割油棕籽工人高谈阔论。晚上半夜,拖着疲惫的脚步回家,瘫在破沙发上就睡着了。就如此,日子周而复始,没有休假日,没有其他休闲娱乐。
去世前,他忽然转了性!
那天,她刚好周末休假回家…
他说他戒酒了,还买了份马来文报,要她读新闻给他听。
“那个什么…××权益委员会的新闻,都读给我听。”
娜雅忙着打扮,出席同学的生日会,哪有空读给父亲听?
“你们读了书,一个个就对我这样?”
“爸爸,你读这些新闻干嘛?”
“懂多一些,不好吗?”
“有些事情,不懂的好,尤其是政治,太乱了。”
×××
拉姆还是找回杂货店的老板阿林帮忙,读着新闻事态的发展。
“××说,过去五十年来,印度人已经在各个领域取得进步。他指出,马国目前的劳动力共有84万7900名印籍,其中11.5%是专业人士和经理,19.4%是副教授、讲师及护士,22.9%从事销售行业,4.9%从事农业,9.4%从事工艺及贸易,20.1%是机械操作员,以及16.9%是普通工人…拉姆,你算是属于16.9%那一群吧?××说:这些数字,证明印籍人并没有被边缘化!”
“鬼话!你相信他的鬼话吗?”
“我不知道,政治的东西我不懂…”
拉姆没再出声,他停下酒瓶,坐在凳子上沉思。
阿林关了店,看他还没走,问他怎么不回家?是不是醉了?骑脚车还可以吗?小心掉下垄沟!还有,要留意村口的野狗。他漫应着,脑袋有点麻痹,靠在树下的破摇椅上,晃着晃着,记忆反而清晰起来,历历在目的往昔画面,如放映机重播着他黯痖的生活片段。
--童年到树胶园拔胶丝清理胶杯。
--九岁那年他父亲死于喝芭酒中毒。
--十五岁进入矿场做修理水管的学徒,二十岁下矿湖修水管。
--二十五岁结婚,隔年他做了爸爸。因为长期浸泡在湖水里修水管,冷得直发抖,同事便教他:“喝芭酒,就不冷了。”他本来与酒绝缘。因父亲的死,发誓一辈子不沾酒,结果还是沾了,而且一碰就如水蛭缠身难再脱离。从此他染上酒瘾,不能自拔。再下来的岁月,就像匹老牛,拖着烂破牛车,驭着生活的重担。他不断走着、跋涉着、颠簸着。快乐的时光,不是没有。啊,唯一的快乐时光,就是初婚时,与妻子去了那么一次槟城拜神,看了一场“我的朋友象”,还吃了升旗山脚下最著名的咖厘饭配羊肉汤。
天亮了,他继续骑着脚车,回矿场开工。
水管阻塞!管工像只牛头犬在对他吠着。
“快快…中午前一定要修好。”
“喔,阿头,这大损坏呀…”
“中午前修不好,他妈的我要你的命!”
管工口沫横飞,要咬人的样子。拉姆不敢怠慢,脱掉上衣,就潜入浑浊的水里,察看水管的阻塞情况。跟着,他带了工具下去,拆卸水管,清理泥沙,再把水管组合回去。只有一个伙伴协助他,他们轮流潜水下去。同伴不够气,没两下子就浮上来换气,呱呱叫,频频喊着“死了死了”。妈的,软脚蟹一个,平时只会捧管工的LP!拉姆咬紧牙关,只好一个人顶,一直忙到中午。他的肺快要炸了,升上水面,口里还要着罗丝起子。
他趴在岸上,不断发抖,喘着气。
管工过来,还嘲弄着:“拉姆,没酒喝,就软手软脚?”
他不知哪来的勇气,回驳说:“没有酒,我一样把工作做好。”
管工惊讶地瞪着他,怒吼:“你头风啊?敢顶嘴?不要忘了,你是红登记的,我随时可以叫你滚蛋,吉灵鬼,你凶什么凶?”
“不要骂我吉灵鬼!”
“你不是吉灵鬼,是什么?”
“我告诉你,我也是人,也有…也有尊严!”
他也不知怎么会冒出“尊严”这两个字的!无端端的,拉姆仿佛有股凛然之气,手里紧握着那把罗丝起子,像要对抗拦路恶犬似的。管工一窒,不敢正视拉姆的目光,竟然讪讪转身走开了--他突然间明白了,开窍了。为什么要示威?要抗议?要提出印籍人的“诉求”!是的,尊严是你自己得维护的!你自动放弃,别人更加把你看扁了,你的脊椎骨怎么挺直?
同伴回过神,连忙告诫拉姆。“喂,你敢这样对管工,小心饭碗打破了。”
拉姆一下子清醒过来,像泄了气的气球,直打着冷战。
“喔,赶快把水管修好吧!”
×××
拉姆继续来到杂货店,买了一瓶Thai song。
“喂,拉姆,你的酒账该清一清了。”
“出粮一定还,这真是最后一瓶了!”
“你会戒酒?哈哈,铁树开花了。”
“铁树是会开花的…我不但要戒酒,我还要去KL。”
“去KL?干什么?”
“去示威啊!”
“示威?响应他们的号召吗?你…你不是开玩笑吧?”
“我不开玩笑,呐呐,你看看…我连车票都买了。”
“你是去探望KL的女儿吧?别骗我了!”
×××
告别了父亲的坟,娜雅沿着来时路,慢慢走出山径。
仍然是野茅草、苞谷蛸、含羞草、叶下珠,还有许多叫不出名称的贱草、杂树、乱藤各自纠缠、推挤、侵占,争取着养分与生长空间。有些体积较小,或天生弱势的草类菌类,在大自然所谓适者生存的法则下,渐渐被边缘化,奄奄一息。
从杂货店阿林的口中,娜雅终于知晓了父亲临终前的心路历程。
申请公民权一直没着落。申请河边那栋破陋木屋的地契也没有着落。卑微地守住那一份矿场水管修理员的工作,也卑微地守住这个家。老婆嫌他脏,嫌他臭。子女嫌他没知识,没学问,又自以为是。喝酒只是为了浇灌悲哀,为了短暂的逃离。也为了御寒,免得下水时一直在颤抖。他还要忍受管工的辱骂、乡邻嘲弄的目光。是的,父亲没有“发疯”,没有“酒精中毒”,去KL之前,他是清醒的!
最后的Thai song,啊,就像他的歌,他生命中的强音。
啊,他的Thai song!